
(短篇小说)
捐南犬
师小童
这么说吧,除了我,百十号人的单位里,包括领导,几乎没有谁会喜欢他。
午休。外面下着雨。在他的王国——物理实验室,我贴着南窗坐着。喝茶,看他在为午后的实验课做准备。他一边干活,一边口若悬河:
“‘三伏天,水亲;三九天,火亲。’此言,如吾国之众多俗语一样,只对了一半。另一半,错了。”我只是听,不接茬。怕哪句话不对他心,立刻沉默,不往下高论了。这种情况,以前常有。
“再比如‘听人劝,吃饱饭’,随后又‘听人呵,砸己锅’。矛盾了。所以说,俗语这东西,不可能像哲语箴言那样放之四海而皆准,堂而皇之出现在高雅的严肃场合。它需要一个特定环境。环境一变,不灵了。就像田径、体操、游泳女运动员身上穿的那点遮羞布,赛场上看着,很美。大街上走走试试,疯了!”我闭着眼哈哈笑了一阵,喝两口茶。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三九天,火亲’。火,送暖驱寒,让人感到舒服。可但是,当你在餐馆里喝酒,火从楼下窜上来了!咋办,你还和它亲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吧!再说水。三伏天毒热。水可以消暑降温,爽。可是,就像现在,老天连降暴雨,落地的雨水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联合起来了,一望无际了,排山倒海、汹涌奔腾了,还觉得它亲吗?那洪水的势头,像茫茫草原万马奔腾。”他开始使用肢体语言了(一激动,他就一边说一边比划)“还像电影里那漫山遍野的解放军,呼啦啦冲下山去,追杀那一大群一大群逃亡敌兵。这个比喻,有点不妥哈。洪水是解放军,老百姓是什么,逃兵?哎,说老百姓是逃兵,还真不为过哈。你说呢?”我点点头,没敢吭声。“凶猛的大水来索要你性命了,你会呆在大水围困的屋子里等死?逃命吧!就在这生死关头,我们最可爱的人——人民解放军,冲过来了。”
今年的雨季来得早。大雨已经一连下了几天。眼下的南方正在发淼。淼之凶,惊动了北京;淼之猛,牵动了各省。此刻,学校的会议室里正在召开全校教工大会。温书记在传达上级通知。通知内容简而言之两个字:捐献。温书记,人如其姓。性情温和,整天笑呵呵的。戴一副米黄色圆框近视镜,发型是那种很谦逊的三七分。上世纪80年代初大学毕业。稳重,儒雅。不像现在的教师,被凶猛的经济大潮冲的,气质都模糊不清了。
温书记念完通知,开始讲话:“大伙都知道了哈,南方啊,正在发大水。百年不遇呀。现在,北方各省都纷纷行动起来,以实际行动支援南方灾区。党中央、国务院号召咱们,要有一份热,发一份光。慷慨解囊,人人献出一份爱心!”温书记说这些话时,也是温文尔雅,面带微笑。这时,坐在书记身边的陈校长抢过话茬:“大伙儿要积极,不要不积极;啊,这个这个——啊。大伙要主动,不要不主动。啊,这个这个——啊。要,啊,捐出风格,捐出水平!啊,这个——要为咱塔南中学,争光!”陈校长很激动,很严肃。老师们都憋着,怕笑出声来破坏会场的庄严气氛。你说捐就捐呗,还整出个‘捐出风格,捐出水平’。
第二天,全校师生齐献爱心。中午之前,出现在办公室大门右侧墙上的两张红纸黑字,吸引了一群群学生和教师。看看哪个班都捐了多少?老师们每人都捐了多少?
在教工的那张大红纸上,陈校长的名字位居第一——200元。这似乎没有使观众感到惊讶。接着,是温书记。温永和——10元。这个数字立刻惊异了几乎全校所有看过那张公告的人。搞错了吧?一般教师还捐50、100呢,书记捐10块钱?我立马去找写公告的美术教师吴俁。吴说,当时拿到名单后,他也不相信。跑去问校长。校长没说话。先点头,然后摇头。
师生们除了惊诧温书记的捐款数额,细心的老师还发现,有一个老师纸上没名。对于这个人,老师们都不奇怪。这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神密人物。除了我,他从不与学校任何人主动交谈。除了上课,就坐在物理实验室看书、做航模、批作业。下午没课了,经常去操场北面的小河边钓鱼。校长、主任不找他,也不批评他。他的物理教学水平全区最高;他教的初三毕业班升学成绩全区名列前茅;他制做的参赛航空模型全国获奖。名单上找不到这位古怪分子的大名——母健。
温书记和母健迅速成为全校教工的热议焦点。母健性情怪异,冷漠得不近人情。他没有献爱行为似乎还可以让人接受。可是,温书记为啥只捐10块呀?

书记的妻子一直没有工作,老母亲常年有病,两个孩子都在读大学。除了夏天,温书记常年穿同一套外衣。他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人民服’大概已经穿了20年。谁有艳粉不往脸上抹呀?一定是‘贫穷’这万恶的东西,让我们的书记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无光啊!
中午吃过饭,我来到物理实验室。母健在聚精会神看书。我坐在他对面,仔细看他,仿佛压根儿不认识他。他不理我,继续看书。“是否当下陷入了经济危机?若果真如此,我可借你银子去捐献爱心。”母健鄙夷地瞭我一眼,冷笑两声。继续看书。我起身走了。这家伙我十分了解,那眼神儿告诉我,此刻他不想就此事发表高论。
我敢去问母健,不敢去问温书记。不仅我不敢问,恐怕全学校也没人敢问。再温和,人家也是书记啊。关于这件事,全校97名教工私下里议论了好几天。都觉得可笑,不解。
一个月后的一天,《盛京晚报》登出一条简报:本省原民政厅副厅长刘长利,贪污救灾款170多万元。还有400多万去向不明。看过这篇报道的老师,都痛骂那黑心贪官。说钱白捐了,没想到被那千刀万剐的黑官搂去挥霍了。这一消息,又让老师们想起本校没有捐款的母健,和只捐了10元钱的温书记。不少人猜测:校内这两位大人物很可能有仙道神灵护佑,能避灾躲难,未卜先知吧?
刘副厅长的贪污丑闻见报的那天是周三。午后两点半,政治学习。由于会场上不便语言交流,我就在学习记事本上写字问母健:“你不捐款,是否真有传闻中说的未卜先知本领?”母健看了,鄙夷地笑一下,不理我。我急了,拿回本子写:“你别太得意。跟我玩高深是不?快,如实招来!”他看了,笑。在我写的话下边写出俩字——捐献。我不解。写字问他,‘捐献’啥意思。他神秘地看我一眼,写了不少字。把本子还给我。“‘捐’,由‘手’、‘口’、‘月’构成。‘口’代表整体;‘月’字于甲骨文中乃‘肉’之象形;‘捐’,就是用手将自己的肉分送给别人。送给谁——‘南’方灾民。可是,中途遭遇恶‘犬’!”我反复读了三遍。似懂非懂地盯着这位神秘人物,想问出个究竟所以然。于是写道:“别跟我玩繁琐,简单明了告诉我。”他不耐烦了,在我递过去的本子上写道:“真乃一蠢猪笨豚也!把‘捐献’二字仔细玩味。别再烦我!”
我没有听温书记在讲些什么,也没听陈校长在瞎啰嗦什么。
随后的时间里,我一直在琢磨‘手’、‘口’、‘月’、‘南’、‘犬’五个字。散会前,我终于悟出了母健不捐款的理由。这家伙,有道啊!
我可以问母健,不敢问温书记。再温和,人家也是书记呀。
据说,温书记被教育局党委找去谈了一次话。由于他工作认真、为人谦逊,并没有因为捐款的事受到任何处分。
暑期快到了。尽管学生的民意测验报告单显示,母健是年级组最受欢迎的教师;尽管一年来他又为学校争得多项荣誉,可是,学年末评选出的优秀教师名单中,依旧没有他的名字。我真是替这哥们鸣不平。去找书记。温书记笑呵呵的,没说话,右手指向隔壁校长室。我去校长室找陈校长。此刻,他正在和大美人单雨花说笑。
“什么事?”见我进来,校长立刻严肃起来。
“我觉得,母健应该当选优秀教师。他足以配得上这个称号。”
“什么?让一个没有组织纪律的人当优秀?啊?让一个冷血动物当先进?你脑袋让球扪了吧?还是让接力棒给捶了?”
南方的一些灾民涌进沈阳,乞讨在城市乡村的大街小巷。
暑假结束了。冷清的校园恢复了喧闹。开学后的第三天,天清气爽,风和日丽。学校大门外的一处空地上,一个南方的家庭杂技班子正在表演杂技和武术。上午第四节,我没有课。伴着欢快的锣鼓声,我悄悄溜出校门,挤进那看热闹的人群。我喜欢看杂技、武术。这些东西不参假,全是真功夫。
此刻,一个10多岁的男孩正在场子中间表演。他蓬头垢面,瘦弱的身躯在弯腰,劈腿,翻跟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敲锣,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在打鼓。还有一个缺了半条腿的中年男人在打镲。那男孩打了一趟南拳,收势亮相、退场。接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上来表演红缨枪对决三节棍。锣鼓镲敲打得异常急迫。两个孩子动作连贯,打得难解难分异常激烈。围观的人群中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全套动作完毕,两个小家伙收势亮相,向观众鞠躬致谢。
两个孩子放下兵器,分别拿起一个小盆儿和一顶破草帽,可怜巴巴地走向围观人群。“大伯大妈、大哥大姐姐们,帮帮忙吧。我们是安徽来的。家乡发大水,房子冲没了。帮帮忙吧。”一些观众向小盆、草帽里投币。1角,5角,1元……忽然,我看见了母健的身影。这家伙把满满一塑料袋食品交给那个断腿男人,没接受感谢,转身消失在人海中。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再没发现这家伙的身影。当我把头转回场内时,眼前的情景把我惊呆了: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儿正端着小盆儿,站在一位戴着米黄色圆框眼镜的男人面前。那人面容温和,微笑着将两张粉红色钞票放进女孩儿端着的小盆里。女孩儿立刻跪倒在这位慈善大人脚下。只见这位大人微笑着,扶起女孩儿,为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

作者简介:
师小童,沈阳浑南人。1990年开始发表小说。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沈阳市作家协会理事,沈阳市浑南区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