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父亲
余显斌
1
十月初四这天,是星期天,早晨起来,天阴欲雨。突接电话,父亲过世。那一刻,我面前一片白雾茫茫。我在大厅转着,大概想出去吧,推开门,却出不去,竟然进了洗手间。我大口喘着气,又走出来,坐在沙发上。
老婆出外买东西回来,听说这事,进房收拾了几件衣物,扯着我,下楼坐车而去。一路上,我没有思想,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两个多小时后,才回到家里,父亲已穿上寿衣,躺在那儿。那一刻,面对着他失去血色的脸,我嚎啕大哭。
他的眼角,据旁人事后说,竟然流出了两滴泪。
我不信,姐姐说是真的。
直到今天,我都有些不解,一个已经死去两个多小时的人,怎会流出两滴泪。是他临死前,没有见到我,流下泪,流到半途,人已断气,泪水聚集着没有出来,我回去摇动,才使得他泪水溢出;还是他体内细胞还没死,知道我回去,流出了眼泪?
这些,谁知道呢?谁又能解释得透呢?
事后,我请教了在场的医生,以及后来所见的一些医生,他们都摇头,表示难以理解,也解释不透。
父亲就这样离我而去。一个和我生活了近五十年的最亲近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一去不归。
2
父亲死了,我看故乡的山,不再是原来的山;看故乡的水,也不再是原来的水。因为,这儿再也没有父亲背着手走路的身影。我回去之后,再也没有一个老人笑着迎出来了。父亲离世了,我看故乡的山格外亲近;看故乡的水格外亲近,包括父亲走过的路,父亲劳动过的土地,还有父亲栽植的树木。
因为,这些见证了父亲的一生。
因为,这些都是父亲走过或摸过的,都留下了父亲的印记。
在这儿,父亲从多难的童年,走向青年,走向中年,又最终走向老年。父亲在对面的山上砍过柴。那时,在黄昏的阳光下,父亲背着柴,一步步从弯曲的山道走下来,走回家。父亲在对面的山上薅过草,雷雨来的时候,会用衣服遮着脑袋,一路跑着回家,嘻嘻哈哈的。对面的水田里,父亲弯腰栽过秧。那时,一田的白水,一行行的秧苗,父亲成为其中一个圆点,慢慢地动着。我站在场院门上,对着远处喊,喊着父亲回来吃饭。远远的秧田里,父亲的声音隐约传来。院子里,烟囱的烟飘飘渺渺地升上天空,阳光如水一样洒在院子里。一切都那么祥和,那么幸福。一切都像是刚刚发生的,甚至,父亲笑着走回来的样子,都十分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父亲走路时,一只脚后跟一踮一踮的样子,都在眼前。可是,父亲却已停止了呼吸了,再也不会站起来,去看地里的庄稼了,不会去看圈里的猪了,不会去院子里劈柴了。
一切,都空空寂寂的。
从此,我将独自闯荡社会,再也没有一个老人为我操心,或为我高兴了。
3
父亲是一个孤儿,爷死时,他才四岁。奶出门的时候,他才六岁。从此,他在自己叔叔婶婶的抚养下长大。
那时,他一定很孤独。我想。
那时,他一定思念过自己的母亲,一定在夜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可是,谁知道呢。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谈小时的事情,我们也从未问及。
大概因为这样的经历吧,长大后,他显得懦弱,善良,整天笑笑的,即使有人吵上门来,他也轻言细语地对人家说话,很少疾言厉色。这个特点,一直影响着我,我后来走遍各处,只有别人对我发脾气,甚至背后下刀子的份。我呢,总是轻言细语对之。父亲知道后,总是说:“吃亏是福,只怕你不。”父亲不知道,世间多的是欺弱怕强的人,多的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让,他以为你怕他,以为他的能耐能撑起天地,以为你无能无才全靠着他吃饭。可是,已经养成的性格,能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始终笑笑的,我也始终那样轻言细语地说话,直到今天,仍然如此。
记忆里,父亲特别关心我们。小时,他每次出外回来,不管挣到钱没有,都会买了饼干拿回来,我们兄妹四人,你一块我一块吃着。他则在一边坐着,看着我们吃,笑眯眯地吸着烟,很满足的样子。他给队上做瓦时,我跟着到场地玩,叽叽喳喳的。他做一会儿,望着我笑笑。烧窑时,到了夜深,队上派人做饭,烙锅盔。他只是喝点汤,至于锅盔,则拿回来,掰成几块,给我们兄妹吃。我们睡沉了,他就将锅盔放在我们脸旁,我们第二天早晨醒来,睁眼一开,一块锅盔,很高兴。
这些事情,都清晰如昨天发生的那样,可又遥远如在天边,再难回去。
4
父亲入土后的日子,是我最为悲伤的,每次回家,看见父亲照片挂在墙上,笑眯眯地望着我,眼睛微微眯着,嘴唇有点向外嘬着,像在说话的样子,可再也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笑声,那一刻,我心里的难受,不是刀割,好像谁扯着肠子,一寸寸向出抽。我将他喜爱的东西都给他焚烧了,包括很多没上身的新衣。
同村老人见了叹息,说父亲太节俭了。
是的,父亲一生都节俭着。他年少时吃尽苦头,因此,越到老来,越是如此,我们给钱,他舍不得买水果吃,舍不得买喜欢的东西吃。买的衣服他舍不得穿,整日穿着旧衣服。
我将这些焚烧了,希望父亲在那个世界别太寒酸。
我将他喜欢的山歌本子也烧了,他老来唯一的喜好,就是唱山歌,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儿哼哼着。我将他的眼镜也放在大火里烧了,我担心他在那边看不清歌本上的字。烧完后,我又后悔了,觉得应当留下一点什么,是父亲用过的,作为一种纪念,一种永久的纪念。
父亲用过的手机,被保留下来。
我送父亲上山,回来后睡在床上,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我以为,父亲病了两个多月,手机一定没电了,不响了。可是,手机里却传来歌声,不知是谁唱的,带着一种天荒地老般的悲伤,又一次让我泪流满面。我知道,我无论如何打,那边从此再也不会响起父亲的声音了,永远不会。
这种悲伤,难以言及。
前几天,有个作家和我微信聊天,说他父母在去年双双去世,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老家了。他说,老家没了父母,自己回哪儿去呢。这句话里包含着的悲伤,别人或许感觉不到,我是深深感觉得到的。我告诉他,我父亲离世后,我打他的电话,打了六次,每次听着那边的歌声,都泪水直流。
我将父亲手机给了母亲,这样,是安慰母亲,也是安慰我吧。
前几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背着一背篓玉米,上面插了一圈。我吓了一跳,喊到:“你脑溢血才好,不敢再挣发了。”父亲一声不吭,也不回望,背着玉米,一径里走向黄昏的天边。
我醒了,窗外是一片月光。父亲死去,算算已经一个多月了。
父亲活着时,我接受一处约稿,写一部五十多万字的作品。父亲知道了,很高兴,在村子逢人就说。在我稿子最后一个字结束后不几天,父亲就病倒了,卧在病床上,两个月中,受尽痛苦。父亲死后一个多月,书终于出版,听说,对方出版社准备在北京召开发布会。父亲如果地下有知,该含笑九泉了吧。再过两个多月,明年的正月十三,是父亲离世百日。届时,我会拿出一套书,焚烧在父亲墓前,以祭告父亲的在天之灵。
父亲名余盛鹏,生于1945年八月十七日,逝于2018年十月八日,享年七十四岁。他一生默默地活着,如草一般。但是,他是我永远的父亲。
愿父亲在天堂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