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萝卜馅饺子
张勇
母亲今年82岁了,我常常想起那年她给我做的萝卜馅饺子。
那是上世纪的70年代。我们姐弟四人和母亲生活在河岸边的一个地道的乡村。我的父亲1963年毕业于医学院,之后就一直远在革命老区从医,每年只有春节才放假回家,那可是我们翘首盼望的日子,那也是一年之中才能够吃上香喷喷饺子的日子。
那年九月,我由于患慢性肠胃炎很难进食,枯瘦憔悴,常让斜对门的同学代我请假。起初,在村上、镇上的医院看了多次,但总是彻底好不了。我带着妈妈特意给我蒸的加杠面馒头(小麦与玉米面和在一起蒸的馒头)去20里之外的学校上学,临走时,妈妈一再叮嘱:“去了学校一定按时吃药啊!病刚好点要巩固,村里人都说你太瘦了,我真想包顿饺子给你补补,可……”妈妈拉着我的手没有说出来。我心里疑惑:一顿饺子饭,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啊!我微笑着对妈妈淡淡地说:“我不能吃的!”我这时看见妈妈的眼睛湿润了,一句话再也没有说。
终于在学校挺过了一周,周六放学(那时周六正常上课)回家,我笑着对妈妈说:“病好多了,一周没吐过。”妈妈笑了,欣然接过我的书包说:“我说你的病会好的,这下要好好保养身体,恢复体力。”
为了给我补身体,妈妈给在大队油坊干活的磐石叔说了,让他在油坊给我拿点棉油。那时我们生产队每人每年才分得一斤来油。大队的油坊在大队部的大地坑院的一眼大窑洞里,我想了一下,还是按妈妈说的去了油坊。挑开油腻的门帘,窑洞里蒸汽缭绕,十分闷热,正在光着身子干活的磐石叔看见我后,他立即穿上油渍渍的衣服拉着我出来了,然后走进一眼闲置的空窑洞,内边一片狼籍,臭气冲天,一看,便知道是他们那些人的厕所。磐石叔回头看了一下,见四下无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急忙刨开烂柴破砖,取出了一个小瓶,有拳头那么大,匆忙塞进我的衣怀,我裹着衣服挺着瘦弱的身体跑回了家,妈妈见到了那小瓶油,眼睛竟湿润了,笑了。
第二天,妈妈便开始给我做萝卜馅饺子,我疑惑地问:“妈妈,你怎来的萝卜呢?”妈妈便讲起她昨晚在我入睡后去村西生产队萝卜地的事:
“我悄悄溜进萝卜地,偏巧一个人扛着锨走了过来,是浇地换班回来的,真吓死我了,我不知所措,呆呆的蹲在那不敢动,依稀看见那人越来越近。他走在地边便停了下来,他一定也依稀看见了我,但没认出我吧,只见他站在地边犹豫了一下便吼到:‘谁在那?’吓懵我了,我木然不动。片刻,那人嚷到:‘咋能在萝卜地大便啊?!啊?!’他一定看出了是个女的,所以没有再走近。可我真怕,有些颤抖了,没想到什么也没说。顷刻,他又扛起锨走了……”
噢,原来是这样━━
很快,妈妈给我包好了饺子。给我捞了一大碗,先用筷子夹了葱花油,再调了盐醋,最后倒了点酱,边搅边说:“你肚子不好,我不能给你调辣子。”当妈妈将香喷喷的饺子递给我时,我满嘴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饺子,真香啊!
可吃完饺子不大一会,我便隐隐感到肚子不舒,心里恶心,我急忙往外跑,妈妈拦住我,顺手递给了我一个陶瓷痰盂。“哇”的一下,我吐了,妈妈弯着腰就给蹲着的我拍背,当我站起来回头看母亲时,妈妈将我抱在怀里,我紧拥着她,我知道,母亲落泪了。
周一不能上学了,我又让斜对门的同学代我请假。忍过一个晚上后,第二天早,妈妈便用架子车拉着疲惫无力的我去五里外的北屯小镇医院看病,边走边说:“我咋就想起给你包饺子呢!你爸要是在跟前上班该多好啊!那你就不会受这份子‘罪’了。”看着母亲吃力拉车的背影,一股难言的酸楚直涌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