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毗陵驿
刘新宁
早年读《红楼梦》时,读到最后,说贾政在一个叫毗陵驿的地方与宝玉见了最后一面,旋即分开。感伤之余,不仅对毗陵驿生出几分猜测,它在哪里?现在早没有了吧。
三十年过去了,出差常州,晚上无聊,向人打听此处有没有名胜古迹、老街旧巷。闻说有毗陵驿,惊喜不已,便拉上池州何广杰总经理,步行十几分钟到了古运河边。
在两岸楼宇和各种建筑的彩灯照耀下,运河的水面显出红红绿绿的斑斓。走过一段古城墙,再到一座桥前,看到一座碑亭——好多历史遗迹都如逝去的人一样,只剩下了一块碑。我猜想毗陵驿应该是在这儿,果然,碑上有三个大字“毘陵驿”。我有些激动,毗陵驿,我来了。凝视碑文片刻,欣喜地对何总说:“就是它!毗陵古驿。”我们如同凭吊一个先烈,庄严肃穆地站在那儿,然后转到碑后看上面的字,夜里的灯光不甚清楚,我们用手机照明,细细读了碑文。但我又把更多的思绪投向周边。
设于明代的毗陵驿是专供来往公差官员停船住宿的,在交通不甚发达的古代,水运比陆运更为经济快捷。因此,在繁荣的江南,它是仅次于金陵驿的交通枢纽。同来的何广杰半开玩笑地说:“隋炀帝也就这么点贡献了。”确实,作为一个著名昏君,隋炀帝为后人称道的似乎只有一个开凿大运河,还说他是以游玩为目的的。但历史确实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杨广实际是个有作为的君主,他在位期间甚至开创了一个短暂的盛世,影响深远的科举制度就在他手中完善,他在诏书中曾提到过建国要以教育为先的主张。他也并非是一个昏暴之君,他改革了文帝时代过严过苛的法律,以多种举措促进了南北统一,开凿大运河主要是为了满足南北日益频繁的经济往来和文化交流。事实证明,大运河对南北运输国民经济的推动是巨大的,而且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在胜者王侯败者贼的定律下,作为一个有严重过失,并失败了的统治者,他难免不背上一些黑锅。历代亡国之君,鲜有佳名。
“送别桥头,说声去也,叹万里长驱,过此便入天涯路;迎来道左,盼将归哉,喜故人重逢,执手还疑梦里身。”桥头、码头、长亭、短亭、渡口、路口,都是热闹的所在,也是伤感的所在,无非写满了南来北往、出游归乡、悲欢离合、送别迎接,王献之桃叶渡口迎爱妾,李太白镇宁桥上别友人,“长亭短亭三复五,总是儿时行底路。”那么驿站呢?文天祥金陵驿前伤故国,唐玄宗马嵬驿里离贵妃,眼前这个著名的毗陵古驿只上演过一个小说中的情节吗?不会的,常州毕竟是常州,一个江南重镇,发生在毗陵驿的故事肯定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就像老舍笔下的茶馆,张秀卿演唱的车站,丰富多彩,曲折离奇,挤满了各色人等,写满了喜怒哀乐。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眼前的事实是明月高悬,空照一沟泓水;石碑静矗,标识一处遗址。抬头看看月儿,它一定见过这里所有的场面;低头看看河水,它一定听过这里各种的声音。两岸的茶楼酒肆有过怎样的神采飞扬、高谈阔论,两岸的石板路上浸润了多少纤夫扛夫的汗水泪水,多少母亲妻子在这儿一直望到船只消失在眼帘,多少有情人在这里依依不舍,互看离别的幽怨┅┅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摸了一下石碑,厚重而冰冷,如同历史本身,又像一个巨大的U盘存储着这个古老驿站的一切。我想把这一切从这个U盘里输出来,那些人、那些事儿、那些船只、那些物品、那些过往的一切,但我知道这是妄想。
月儿柔柔的,似乎在微笑,也似乎在暗示我,这古驿曾经很繁华,或至少是一处热闹的所在,也真有一位父亲在船中写信,也真有一对父子在这里相见又分开。确实,一个水运枢纽,一条千年运河,停靠过无数的船只,聚散过无数的人,什么事儿不能发生。一切的质疑都是多余,一切的想象都合现实。运河滔滔北去,两岸故土依然,我夤夜而来,是要在时光的暗道里探访和追踪这里昔日的繁华和走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儿吗?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无非一沟寒水、数点灯火、几家叫卖,星星点点的前人生活,蒙满尘垢的历史画面。就像眼前的水,流走了不再回来,自有后面的续上。但眼前的碑又告诉我,历史,终要留下什么,毗陵,是这片土地上不可忽视的一个词汇,没有它,就不会有今天的常州,或常州的地位与繁荣。
古驿燕游,多情应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