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炕和地瓜苗儿
刘文波
在过去的农村,地瓜是最常见的庄稼。一畦畦连成一片,条条笔直的畦垄像女人梳头的梳子一样,梳理着大地,成为最安详的风景。
大地养育了地瓜,地瓜也养育了种下它们的农人。
种地瓜先要从地瓜炕说起。
地瓜炕是地瓜苗儿的产床,地瓜苗儿就是在地瓜炕上先被培育成苗,然后再走向广袤农田的。这多像我们教育孩子的方法,在孩子长大成人之前,先把天真童稚的如同白纸般纯净的一个个孩童送进幼稚园,送进小学、中学、大学的课堂,让孩子们习得奔跑和飞翔的知识,然后再放飞他们。地瓜炕就是地瓜苗儿的幼稚园,在这里,地瓜苗儿先接受启蒙教育,再走向农田这个大社会。
刚过惊蛰,天气还乍暖还寒的,早醒来的小虫儿们刚露头又被一阵风冻缩回去,但田野里背阴向阳的地方,已经草色青青。挖青的孩子们打着呼哨,像飞翔的麻雀儿,将草滩搅醒。寂寞了一冬的野地又恢复了应有的热闹。
“打地瓜炕去!”父亲的一声招呼,就是号令,于是全家上下齐动员,带齐铁锨、䦆头、铁耙、木板等工具,走向把麦场。我更是兴奋的走在前面,对我来说,这里面的新鲜感比跟伙伴们跳房子、捉迷藏浓厚得多。
地瓜炕,这个词听起来就觉得暖和,跟乡下里每家冬日的暖炕一样,不管外面天寒地冻,只要灶里有烟火,炕就热乎乎的,就能睡香梦甜。地瓜炕是地瓜们睡的暖炕,在过去那些让现在的我们感到稀罕的冬天,冰冻三尺,大地被冻成一坨石头块,所有有生命气息的东西都退缩着,裹紧身子:种子的胚芽冻缩到果壳里,草儿在根底梦着春天,穿羊皮袄的老人望着窗外的冰凌打哆嗦。那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又让人冻得无可奈何的真正冬天。
直到惊蛰,大地还未解冻,要育地瓜苗儿,就不能干等着,只能自力更生,地瓜炕就是农人的智慧体现。在地瓜炕的下面修上烟道,灶口生上几把火,满炕的暖气就会让地瓜苗儿早一点长起来。
去年的打麦场在小麦晒干入仓以后就完成了它的使命。手脚勤快的人家,重新翻地,种上了一季的时蔬,黄瓜、茄子、西红柿,熙熙攘攘地让寂寞了许久的麦场又热闹起来。入了秋,又种上够一冬天吃的白菜萝卜。农村日子的丰盈,全在一双手上。而那些闲置着麦场的人家,只能在冬天里守着清汤寡水的单调日子,数着雪花,愧疚寥落。
到了地头上,父亲划出了一米宽,五六米长的长方形地块,然后就在长方形的四周起垅,然后再踩实,我像小雀一样在垅上飞跑,踩得歪歪扭扭,只是惹得一家人大笑。大人用细密坚实的脚印将垄沟踩得实实的,我也跟着学,只是踩得轻轻浅浅,燕子点水一样。
被垄沟框起来,地瓜炕的雏形就有了。然后父亲就用铁锹将里面的土铲到垄沟上,继续踩实,我们跟在父亲的铁锹后面踩,垄沟越来越粗壮,像温暖厚实的臂弯和襁褓,要将里面的婴孩暖暖地抱紧。经过几遍的踩实后,父亲用铁锹将边框修齐铲平,然后将里面的土深掘,撒上厚厚的一层农家肥,为的是给地瓜苗儿备好充足的养分,让新出的地瓜苗儿又肥又壮。耙平畦内的土,一个地瓜炕就初具形态了。
下炕的地瓜叫种(读 zhǒng,种子的种)地瓜,是去年秋里备下的。每个留下来作种地瓜的,个个都要经过父亲的审视,既要有模样,还要有身材,还要细想品质好——也就是没毛病,像为皇宫挑选佳丽一样。所以选出的地瓜个个修长圆润,是地瓜里的最端庄最贤淑的美人胚子,个个俊眼修眉,看着都舒服。
种地瓜从地瓜窖里被请出来,像新出阁的新娘,还是刚出土时新鲜莹润的样子,不忍碰触,只是还在沉沉地睡着,一幅娇憨慵懒的模样。将家门口地瓜窖里的种地瓜全部取出来,运到打麦场的地瓜炕要有走一段路,推车子的姐姐动作有点快,稍微将车子颠了一下,父亲就从后面赶上来,大声斥责,埋怨姐姐的鲁莽,让姐姐停下,自己亲自推,跟娃娃一样还金贵。遇到坑洼地,小心谨慎地就像推着一车鸡蛋,又像推着一个孕妇,不能动了胎气的。父亲说,地瓜还没睡醒,不能惊了它们的好梦,要让它们在地瓜炕里醒来,地瓜苗才旺哩。实际上是地瓜娇嫩,怕碰破地瓜的皮。
后面的工作就是请地瓜入炕了。这是最隆重的事情。仿佛农家里娶新媳妇,前面所有日子的布置、装点、忙活,都是为了迎娶新娘的鞭炮响起,为了娇羞的新娘子掀开轿车帘子,出轿的那一刻,这样前面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所有的日子才被点亮起来。
我们都想抢着帮父亲的忙,可是都被父亲拒绝了,因为干这件事是毛躁不得,父亲不相信毛手毛脚的我们。父亲蹲在地瓜炕里,将我们递过来的地瓜再次审查一番,我们称这是政审关,只有这一关过了,才能真正地成为地瓜炕里的一员。地瓜还保留的根须的,父亲小心地将它们轻轻掰下来,将那些受了剐蹭的地瓜选出来,不能作为种地瓜用了,其实就是蹭破了一点小小的皮。我们为此都感到惋惜,不就是一点小毛病嘛。父亲则不这么认为,他说,小时候是小毛病,但等到在地瓜炕里长大了,就是大毛病,就会烂掉,育出的苗也就会黑心烂根,这样的地瓜苗是不能用的,还会连累周围的地瓜苗。这叫一颗驴粪蛋,坏了一锅汤。必须要保证根正苗红,这和做人一个道理的。父亲就是这样,从不说你应该如何做的大道理,他只是跟他的庄稼唠嗑,实打实的实话,却让我脸红心热,仿佛那就是在说我自己。
虽然去年秋里挑选种地瓜时已经过精挑细选,但父亲这次还是又挑选出一成多的不合格的。那些合格的地瓜,经过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地抚摸,仿佛已经醒来,变得更加潮润了,红得更加可爱了,排在畦子里的地瓜根部向下,呈倾斜状挨挨挤挤地排在一起,像一颗颗跳动的心,一簇簇跃动的火。父亲排得很慢,有时还要轻轻地调整角度,本来两只地瓜已经放好了,但怎么放都觉得不对劲,父亲仿佛知道那是两只地瓜在闹别扭,强扭的瓜不甜。就重新给它们找个新搭档,直到它们皆大欢喜了。父亲也咧咧嘴,憨憨地笑了,像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能过上好日子了。
给地瓜炕里排地瓜就用了很长时间。排完地瓜,剩下的活就是花边花絮了。父亲吩咐我们将从地瓜炕里挑出的土用筛子细细地筛了,一层层地给排好的地瓜漫上去,好像给它们盖了一床喧腾的被子,又舒服又暖和。又从西河洼里挑了细沙,也细细地筛了,薄薄地洒一层。如果说前面的土是给地瓜穿的棉袄,那么后面的细沙就是轻柔的纱巾。父亲在旁边吸着旱烟,眯着眼,指导着我们,我们虽然有些笨拙,但毕竟不是精细活了,父亲也就放心让我们去干。悠悠的烟从父亲的鼻孔里、嘴巴里冒出来,很受用地看着我们干活。干完这些,就得给地瓜炕浇水了,得给它们浇透水,否则,醒来的地瓜会喊渴的。水井就是麦场的边上,虽然不是隆冬,但还冻手冻脚的,刚打上来的水却是暖煦煦的。浇水时,为了防止将地瓜冲出来,父亲用一块早准备好的塑料薄膜,铺在地瓜炕的头上,将桶里的水先浇在薄膜上,就不会冲出地瓜来了。浇完水,父亲让我们再次给被水冲开,露出地瓜的地方洒上一层土和细沙。
最后,剩下的就是收尾的工作,就是给地瓜炕盖上一层塑料薄膜。薄膜是新从供销社里扯来的,崭新崭新的,像蒙着一层油,不沾水。当然不能就这样铺上,得架起一个隆起的小拱棚,才能铺在上面。架拱棚的荆条早就备好了,是去年母亲让我们割草时,顺带着从路边割来的荆条。荆条又细又长,适合编筐,那是大队副业加工项目,让冬天里闲下来的社员们从事集体的创收项目,卖出去就挣得是真金白银一样的现钞,所以对那片荆条林格外重视,派专人看管。对偷砍荆条的抓住了就要扣他家的公分。那可是关系到年底分红的。大人们就让小孩子砍,抓住了就说是砍个一两根来玩的。我和姐姐是将荆条偷偷地藏在拔草的大筐里,分十几次才攒够。一边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还要提防辣条上的蜇人的毛毛虫,被蜇了是经常的,忍忍疼就过去了,过去乡下的孩子不像娇嫩的地瓜,就像是那一根根柔韧的荆条,皮实着呢。
荆条收拾好以后,每隔两拃远插一根,另一侧相对地也插上,然后就像两只手凌空互相牵起来,就形成拱状。敷上塑料薄膜,两边培土压实,地瓜炕就做好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薄膜,一下子就蒙上一层水气,里面就是一个新生的世界,虽然外面还是天寒地冻,拱棚里温暖如春,地瓜们开始醒来,在里面孕育着新生命,欢腾着,生长着,向着春天,快步前进。
地瓜炕收拾好以后,父亲遛弯儿的路线发生了改变,无论去哪儿,都会绕到打麦场,去看看地瓜苗儿的长势。阳光灿烂的日子,地瓜炕里面的温度会很高,那就需要通风透气,地瓜也要呼吸新鲜空气。父亲就会把通风、收风的任务交给我,我也乐得去。外面的我还穿着棉衣,臃肿的像只吃饱了的蚕虫,而地瓜炕里面则春意盈盈。塑料薄膜上被水汽笼罩着,大滴大滴的水珠像织成一个水晶宫,地瓜就住在里面。我把头伸进去,暖煦煦的,整个一畦子春天的气息。刚冒尖的地瓜苗儿像婴儿的小手,粉嘟嘟,绿油油,晶莹红润,不敢碰触,它们顶开松软的土层,伸开纤柔粉红的细茎,叶片还未张开,懵懵懂懂的,像天鹅湖畔一群待飞的天鹅。我似乎听到它们振翅欲飞的扑啦扑啦的声音。
地瓜苗儿长得很快,没多久就窜出了半拃高,土层已经有些干了,一般一个集日(乡下的集日间隔五天)的时间就得浇水了,于是父亲就和我将刚提来的清泠泠的井水,去浇灌干渴的地瓜苗儿。
几个集日,地瓜炕里的苗儿都窜高了,像一群毛头小子,争着往高里长,叶子也变得乌黑粗壮。外边的温度也升高了,我的棉袄早就脱下来了,夹袄也穿不住了,一下子身子轻了许多,感觉自己也像地瓜炕里的苗儿,长高了许多。地瓜田里的地瓜垄已经打好了,修长的垄沟,纵横交错,像麦田上起伏的波澜,像大海里堆起的层层涟漪,像母亲腹部的妊娠纹。看久了,仿佛看到花瓣簇簇,听到水滴叮咚和生命的啼笑。
地瓜炕里的地瓜苗儿这时不能再往高里长了,离秧地瓜还有一段时间,就需要炼苗(就是让娇嫩的苗儿经受自然的温度的锻炼,能适应正常的气温)了,温室里是长不出栋梁的,地瓜苗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将塑料薄膜都卸去,让地瓜苗儿早一点经受外面的风雨和阳光,为到大田里做好准备。地瓜苗儿长大了就该叫地瓜秧儿,那是它们更广阔的天地,也是它们的归宿。
地瓜田里都种上地瓜苗儿以后,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