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账是我不懂的财富
李勇
母亲只有小学文化,却精打细算,将原本拮据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可是,母亲有些账我始终算不明白。
我们姊妹小的时候,家里六张嘴吃饭,生活捉襟见肘。父亲一人上班,母亲养了上百只鸡鸭鹅,家里人一致反对,母亲却听不进任何人意见。每年春夏交替,母亲开始孵鸡崽。走东家窜西家,购回可心的蛋,脸盆打来清水,一批一批鲜蛋轻轻放入水中,淘汰出浮在水面的“劣蛋”,经过二十一天的辛勤忙碌,小家伙们早已迫不及待,“笃笃笃”的啄蛋声不绝于耳。喂食、放养、打预防针、赶集卖蛋……俨然流水线作业,母亲乐此不疲。
家里人埋怨母亲,非农业户口,人要填饱肚子都难,还有那么多的“张嘴兽”要吃粮食,母亲全然不理,指挥全家人在撂荒地上、河滩地边开荒种田。每每劳作时,母亲都会精细分工:两个姐姐往独轮车上捡拾石块,我和弟弟将石块推至很远的河边,父亲和母亲割草、犁地。烈日当头,汗珠肆虐,顺势而下,犹如千万蝼蚁啃噬脸颊、脖颈,难受不堪。母亲浸透汗水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庞,尘土蒙蔽、汗水纵流,手上挥舞的尖镐却从未停歇。大家的心情是沉重的,却只能咬牙坚持。
挨到暑假,稍有“歇工”的日子,我和弟弟就会到大河里游泳避暑。无数次都被母亲唤回劳作。母亲扛着蛇皮袋,弓着腰,在蓬勃茂密的玉米地里穿行,移步到地头才会将沉重的袋子放下,胀满的袋口,灰菜、苋菜、苦菜偷偷探出头来。心中不满,也不敢言语,但我总想:母亲到底算的什么账,遭这份罪图什么?
初春的清晨带着丝丝的寒意,炊烟没有散尽,大部分人家的大门都紧闭着,母亲蹬着皮靴走进鸡舍里开始除鸡粪。幽暗的鸡舍内,鸡鸭鹅潮水般地涌到角落里,扑腾起的灰尘在狭窄的空间里飘荡,母亲就在尘埃满目、异味扑鼻的鸡舍里抡起镐头,一下接着一下,用力地刨下去。
母亲周旋于山间、地头、鸡窝、厨房间,割柴、松土、喂鸡、做饭……没有闲暇倚在大门上晒太阳,没有功夫在热炕头上睡懒觉,更没有时间靠在墙上和邻居聊天。
生活渐好,我们姊妹四个接踵升学毕业、结婚生子,家里盖起亮堂堂的四间标准砖瓦结构大房子,购置太阳能、安装玻璃大棚,一切花销母亲从未向亲戚邻居张嘴借一分钱。
父亲退休后,我们姐弟不厌其烦地劝说母亲,父亲的退休金够两个人颐养天年了,可母亲养的鸡鸭鹅却只增不减。鸡舍里的家禽一茬接着一茬,父亲和母亲的腰却渐渐弯了,背渐渐驼了,可母亲仍然固执地忙碌着,从冰雪消融忙到大雪纷飞,从薄雾冥冥忙到华灯初上,一月月、一年年重复着:春种秋收,满仓子的玉米在争抢的家禽囊中殆尽……
父亲病逝后,母亲更加忙碌,我强烈反对她种地养鸡。可,没有人能劝住。我曾和母亲激烈地争吵过,我告诉母亲劳作可以,种地也不反对,为何要耕种庄稼、收割谷物喂食家禽,再到集市卖蛋,直接卖粮岂不省事?况且,这其中付出的人力、物力之大,耗损时间之长不划算,何苦受这累?母亲总是笑吟吟地回复我:孩子,念书念傻了?直接卖粮卖不出好价格,鸡鸭鹅粪施到地里,庄稼长势旺着哩!庄稼人傻吃呆坐,精神头都不足!人干点活,累不死!
母亲有她自己的账,也从不计较种地养鸡划算不划算的问题。可我知道,母亲种的不是地,她是把无数的要强,无数的坚韧,用镐头一下一下抡进了地里。她把满怀的希冀播撒在一枚枚鸡鸭鹅蛋上,孵育出的一只只鸡鸭鹅雏又在声声吆喝中换回柴米油盐、换回孩子们一个个慢慢长大……
母亲不善表达,也不愿意表达,但母亲认准一个理,这理也是一个账——人不能歇,人是闲不起的!
母亲的账很难解,母亲的账是我不懂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