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绾母心
程中学
自古母子连心,那是因为一个母亲自从有了孩子,大部分的时间、精力与心血都倾注在了孩子身上。子女的一举一动、身上的每片地方,母亲都了如指掌。因为,每个生命都是从母亲身上分离出来的,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另一个自己。哪怕我们有了小到掉一根头发丝儿的事情,母亲都会以她自己的方式有所察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每个人顶着一头浓密的头发出生,从此就与母亲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丝丝缠绕的都是亲情。
还记得小时候,我的一头密发被母亲梳成了“妹妹头”。齐眉的刘海,齐耳的短发,越发衬得粉嘟嘟的脸蛋圆圆的,自我感觉也十分良好。从此,我那野丫头的性子收敛了不少,人前人后也不似以前那般调皮,用母亲的话来说,渐渐地,我有点像温顺的猫,懂事了些规矩,并慢慢懂事起来。被大人夸奖,总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儿,从此,也没人再说我是野丫头。
当母亲为我扎上两个羊角辫,我就到了上学的年龄。每天清早,母亲持一把木梳,小心翼翼地梳动着我的头发,用力重了,怕拽了头发弄疼我;轻了,力道不够,我那不长不短的头发却不容易梳通。每天,母亲早早起床,做好了早饭,然后就是催我起床,十分耐心地用木梳蘸了水替我梳头。母亲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有了不重不轻的力道,动作不急不缓,让我感到舒心又温暖。母亲直到把我那不长不短的头发梳到长到背心那里的时候,母亲便放了手,在一旁督促着让我自己学着梳头。当我也能梳出一条光溜溜的马尾辫时,母亲的脸上绽出了满意的笑容。还小孩子似的和我比比个子,喃喃地说:“囡囡长高了,长大啦……”
当我自已能主宰自己的头发时,心思也活跃起来。没事儿的时候,我对着母亲陪嫁的那面老式的镜子,依照电视剧各个美女的发型梳了起来:武侠里的女扮男装头、宫庭美人那层层叠叠的发髻,还有观音菩萨的端庄大气,现代美女的飘飘长发……怱一日,发现自己的刘海实在太长,已快盖住了眼睛,便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把剪子,抓起额前的一缕头发,只听得“咔嚓“一声,我自己也似乎被吓了一跳,手里便多了一缕黑发,额头那抹刘海已变得短短的,还任性地翘了起来,像秋天里遗落在原野里的稻谷茬,长短不齐,生硬地挺在那里,芒刺一般。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十分难过,明明前一秒还好好的,这一剪子下去,顿时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着镜中变得丑陋陌生的自己,立马吓得哭了起来。然而,后悔的泪水已填补不了那一剪子留下的遗憾,心情也如顿时跌入了万丈深渊。
母亲从地里回来时,第一时间发现了我的糗样,吓得扔了锄头便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哭哭啼啼告之母亲事情的经过,母亲又好气又好笑,点着我的脑门嗔怪了一声,道:“让你臭美。“然后,为我拂去泪水,就是一通安慰,告诫我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仔细想好,计划好,不可任意妄为,以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儿。末了,收拾起了被我剪断的那缕头发,小心地用一块绸布包好,挤进墙缝里。我不明所以,母亲也只是淡淡一笑,再不作声。
过了两天,母亲从集市上为我买了一只粉红争的发卡,正好把被我剪得不成样子的那缕短发别在了头上,有了发卡的点缀,我比以前又多了几分俏丽,在镜子里照了又照,整个心空因此又亮丽了起来。
第一次剪头发,是上中学后。因为住校,母亲嫌我早上梳头占据不少时间,每天早自习总是最后一个走进教室,便主张我剪掉过腰的长发,剪成简单大方的学生头,梳、洗起来也方便。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说头发还能卖钱,看在钱的份上,我没有过多留恋自己的长发,同时也是因为班上很多女生都剪起了男式头,社会上的男男女女则留起了阴阳头。总之,短发,在那时已成一种流行趋势。我高高兴兴地在母亲的陪伴下进了理发馆,母亲嘟嘟囔囔地与理发师交代了半天,谈好了头发的价钱,最后,“咔嚓“一声,我在镜子里,看着母亲随着”咔嚓“声颤动了一下,然后,母亲就握住了我的那把被齐根剪断的头发,掂在手里,轻轻地抚摸着,一遍又一遍,神情黯然又忧伤。看得我一头雾水。
当理发师递过我卖头发的三十元钱,母亲摇摇头,示意理发师将钱交给我,说:“那是我囡自己的钱……”我高兴地接过钱,拉着神情恍惚的母亲走出理发店。一连好几天,母亲都像丢了魂似的,空空落落,总是一阵阵的发愣。
奶奶告诉我,卖头发的钱,应该给父母买些东西,那是对父母的孝敬。我依稀明白这是因为我的一切皆是父母恩赐所致,更别说身上的头发。于是欣然回到集市,为父亲买了一件背心——我发现父亲穿了好几年的背心有了个小洞,为母亲买了一盒雪花膏,再买了两斤苹果,在我的意识里,孝敬父母,不但要为他们买实用的东西,也应该让他们吃些平时不怎么吃的稀罕物。我将买回的东西放在父母的床头,那苹果的香味在家里一直保持了好几天。母亲也没有特别的表示,但脸上多了几丝欣慰的意思。只是从此以后,母亲每一次见了我,总是扬起手先拢拢我的头发,说:“又长长了。”
去年,我自己的女儿也上中学了,学校一律要求女生剪成蘑菇头,便于收拾、梳理。在理发店,我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心里有万般不舍。看着女儿的头发“簌簌”被剪落,心里忽然无比疼痛。十几年的心血与光阴,蓄得女儿一头长发,但瞬间又飘然成昨,那种空落,那种无奈,跟她与我分离时一样疼痛无比。
蓦然,我就明白了当年我剪发时母亲的复杂感情。长发绾母心,丝丝缕缕都是永恒的爱与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