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青青
邱立新
三月,江南已经姹紫嫣红时,东北的春还藏在山岚衰草丛里,藏在光秃树枝桠上不肯出来。转到四月,捱到清明门槛,草忽然大大方方绿了,桃树的花豆苞也一天红似一天,不经意的某天清晨,向着阳光,沐着和风,一朵朵粉艳桃花次第开了,柳树的芽也比赛似的,跟着绿起来,绿丝绦一串挨着一串,让人心生欢喜。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人间四月清明时,春来了。“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植树造林,莫过清明”。这个时候,父辈们清明忙农事显得十分重要。
小时候,姥姥家在辽河岸边的小渔村,是村西头第一家,紧挨着辽河。那时,每年夏季,辽河都发水,河水漫过河滩地,爬上土坝,涌上姥姥家的西院墙。西边土墙垒一年,被河水冲倒一年。没有办法,姥爷就把西院墙用粗树枝围上,做成树墙。可因为这样,夏天的河水反倒容易进院子了,有时,早上一觉醒来,满院是水,我们都不敢推门。
为了不让家园遭洪水,每年清明前后,姥爷早早开始干活。用他的话说,清明第一件事是抗洪。其实,那时河面上的冰才刚刚解冻,洪水还没有影子呢。姥爷所说的“抗洪”,就是植树造林,清明插柳。他拿上镰刀,找一些一二年生的柳树,割下些柳树枝,放到院子里,剪成两格尺长短的柳枝,用土篮装上。再拿着镐头,清理掉西边柳树墙外荒地的杂草,刨出一条条深垄,把柳树枝栽大葱似的排好,浇水、填土、踩实。柳枝就插成了,柳枝当年插,当年就出柳枝条,它们的腰肢纤细摇曳,能让人想起“动如弱柳扶风”的句子来。等我上初中时,姥姥家村口河边荒滩地,已经全栽上满含绿意的柳树了。暑假里,折下一根柳条,转动几下,抽去白生生的柳枝杆,就能做成吹得很响的柳哨。
“清明早垒坝。”这也是姥爷当年常说的话。为了抗洪,姥爷每年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农闲,只要有空,他都垒村口的防洪土坝,给坝加高、加宽、加长,清明节种地前,姥爷说土坝经冬,人走踩踏,再加上雨水、雪水冲刷,土坝会变矮,所以,清明土一开化,他都要再把土坝垒一遍。
干完这些活,春耕也拉开了序幕,姥爷又走上田里,清荒、打垄、施肥,预备种地。所以说,清明,是姥爷一年忙农事,辛勤劳动的开始。姥爷就是这样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他在辽河岸边的土地上,默默耕耘了一生,奋斗了一生。
如今,辽河边的老屋,早已经卖掉了。今年清明节回老家给姥爷扫墓,我特意去当年老屋看看,新主人已把老屋翻盖成漂亮大红瓦房,地基打得有一米高。姥爷当年垒的土坝,也已变成两米多高的辽河大坝,和整个辽河大坝结成一线。那片广阔的柳林还在,条条柳枝正返青变绿,弯弯的嫩柳叶在春日暖阳抚慰下,在春风里飘荡,像是在诉说曾经的往昔故事。是的,柳林见证了辽河湾一户农家简朴的农事生活,目睹过姥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勤劳辛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是剪刀。”柳树年年披新绿,而当年亲手栽植他的人已经不在,童年的柳哨声在柳林响起,思念便似雨丝般悄声飘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