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梨树下是我家
卢海娟
那时候,我家房后的山脚下有一棵老梨树。老梨树就在我家障子外面,梨树的名字就叫“老卢家房后的大梨树”,我们家也因此有个标志性地名,叫“大梨树下老卢家。”
实际上,梨树并不归我家所有,从窗户里望得、开门见得、或是站在院子里瞅得梨树全貌的人家有我家、老于家、老郭家,还有再远些的老罗家、老李家,大家都觉得见者有份。梨树枝繁叶茂,参天挺立,主干要三个成年人合抱才勉强围拢,离地三米多的地方开始分叉,分出的枝杈也极为粗壮,可以挂了麻绳打秋千。梨树根堆着一整块青石板,还有几块或大或小的碎石,夏天,我们常常坐在石头上读书或是乘凉,透过障子以及地里的玉米,可以从直对着梨树的窗子看见我的家人在屋子里走动。石板与我家障子之间是一块菜地,有小小的斜坡,通常种的是韭菜。
春天,梨花是怎样如雪一样缀满枝头,我不曾见。小小的我,习惯于低头走路,顶多也就是目光平直,眼睛只看得见我身高所及的部分,梨树那么高,繁花似锦的枝杈起码长在三米之上,不愿意抬头的我们,又怎么能看得见梨树繁华绝顶的风采呢?况且,小孩子也没有俯瞰满树梨花的野心呀,梨树的枝干虽长在三米之上,却并不全都向上笼起,有几个枝干反向下垂落,几乎伸到地面,那上面的花朵,就足够我们摘取和玩味了。
每一年,梨花作蕾时,孩子们就会把枝条下垂能够到的梨花连枝撅下来,采花是人的天赋吧,采下的花枝,有的被他们插进门外的小河里,有的带回家养在钢笔水瓶里,有的被随手丢弃。我也常常去采梨花,半开的梨花,我会撕下洁白的花瓣,一口一口把花儿吃掉,连同花瓣根部那个刚刚成形的小小子房。
梨树的全貌,跟着父亲去岗山岭采山菜的时候也是见过的,岗山岭离我家远隔着几座山,还有奔涌咆哮的富尔江,采了山菜的我和弟弟又累又饿,腿也软了,走不动了,父亲就哄我们,说,不远了,能看见家了。我和弟弟伸长脖子,只看见满眼苍翠,父亲便指给我们看:看,那一团雪白的,就是咱家的大梨树。
顺着父亲的手指,果然看见一团雪白像一只小羊嵌在远方,至于家,连一个点点也看不见。
尽管如此,我和弟弟还是雀跃起来,朝着大梨树,迈开大步伐。
满树梨花,有时大得遮过了天,有时又小得像一团棉花,大也好小也好,都是我们不可离弃的家。
梨树的贡献是梨子,这是一树晚梨,别的梨子成熟时,它还在睡懒觉,要等到山上的梨子朽烂时它才肯成熟,成熟的梨子肉质细腻酸甜可口,是不可多得的野果,因此大家都虎视眈眈,想多抢一些。除此,它的老干上还会生出橘红色的蘑菇,长辈们都叫它梨树筋,那蘑菇每年只长一块,长得像金灿灿的大灵芝,又像一把厚墩墩的大折扇,奶奶说那是梨树的“冠子”,这梨树是太老了,就像公鸡会长冠子一样,奶奶神神秘秘地说,长了冠子,就是要成精了。
这梨树的“冠子”比鸡冠子还好吃。夏天,雨后,仿佛一夜之间,这巨大的“树冠”便长了出来,父亲或是三叔起早去地里看庄稼,见了,便掰回来,我家和二叔三叔每家分一块。像过节一样,母亲兴奋地割一把韭菜,把梨树筋切作薄片,焯水后,与韭菜一同炒了,餐桌上,橘红与翠绿相间,香气扑鼻、偎红倚翠的一盘,是一年中的盛宴,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举起筷子,那梨树筋有一种淡淡的若隐若现的香气,入口,则柔韧劲道,嚼起来,会有厚重踏实的口感,奶奶的评价是“肉头”——那时穷困,人们觉得最好吃的便是肉,我们竭尽所能的比喻便是:比肉还好吃,芳香、淳厚又绝不腻歪。
梨树筋是我们家的秘密,别人即使见了也不敢吃——人们的传统观念是,颜色艳丽又不招虫子的,一定是毒蘑菇,梨树筋太过靓丽,也没有小虫子啃噬,没人会想到它会变成美味,就算我家的人说它好吃,别人也不肯相信。
后来,老于家信了,他家那六七个孩子个个都像灵活的小猴子,哪里有好东西都能抢到家里去,渐渐地,雨后,便只会看到梨树筋被掰掉后的那一点痕迹,奶奶惋惜地啧啧道,这些个孩子,狼一样的,梨树筋还没长成,就给掰走了——吃梨树筋的口福,不知不觉就遗失了。
村外的梨树多得数不清,生机盎然能结梨子又长蘑菇的,仅此一棵,这棵梨树有多少岁,连奶奶也不知道,只说,她搬到这里时,梨树就在了。梨树每年开花之后,会结满树的梨,最初,左邻右舍的老人儿厚道,先是谁偶尔路过梨树,小风吹过,只听乒的一声,那梨子怕人找不到它,骨碌碌下行几步,闹出很大的声响,这人追上几步,弯了腰,见一个金黄的梨子正倚着韭菜花风情万种,便拾起来,咬上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让人一下子眼笑眉开,再啃上两口,梨籽露出来,是黑漆漆锃亮饱满的籽实,这人吃光了梨,把梨籽吐在手心,拨弄一下,确信这梨子是真的熟了,便会通知邻居们,约一个正午,趁大家下地干活之前一起来树下拣梨。
孩子们最擅长的就是破掉所有的老规矩。挖空心思想多抢一些梨子,就是从我们这茬人开始的。老于家所有孩子当中,四姑娘小孩儿是最野性也最灵巧厉害的,小孩儿长到十来岁,梨树下的平衡便被打乱了,梨子的籽才黑了个小尖尖,小孩儿就带几个小朋友聚到树下,孩子们仰着脖子手打凉棚往上看,树尖尖接着天呢,那树尖尖上的梨子,似乎个个金黄饱满,谁都知道,最先成熟的,是树尖尖上的梨子。
一个男孩子试了一下,粗大的树干没有抓手,根本爬不上去,别的小孩子也是望树兴叹,小孩儿急了,笑话他们“完犊子”,让他们“滚一边儿去”,她把手中足有三米长的腊木条儿交给身边的二小子,壁虎一样往树上一拘,手足并用,几下就窜到三米多高,那里有了树杈,小孩儿如履平地。她吆喝二小子把腊木条儿递上,腊木条儿又直又长,二小子举起来,小孩儿毫不费力就拿到了手里,小孩子拎着木棍继续往上爬,爬得孩子们要双手捂成喇叭状才能和她对话。小孩儿像小英雄握着木棍站在高高的梨树尖上,爬到一棵斜逸出的树枝上,抡起棍子一顿猛敲,梨子受了惊吓,也忘了自己的青涩,纷纷坠落枝头。
小伙伴们嬉笑着,捂着脑袋赶紧跑开,小孩儿把一根树枝猛敲了一顿,树枝上的梨子零落了,便倒过身子,爬向另一面,那一棵树枝大概细小些,小孩儿用脚踹,站在树枝上一蹦一跳地踹,树枝飘摇起来,梨子像晕船的孩子,一颗颗逃脱不了跌落的命运。
菜园里摘菜的奶奶远远看见了,大声吆喝:“快下来快下来,那一树是晚梨,还没熟呢,谁家的小孩子这么祸害人。”
小孩儿才不听呢,她天不怕地不怕,连亲娘老子的话都不听,何况别人家的老太太。直到在树上耍得够了,才猴子一样七转八转爬下来,爬到主干那里,孩子们正在担心,她却全不在意,跐溜滑下来。
满地的梨子,青苍苍一片,小孩子们挑剔,拣一个,咬一口,立刻挤眉弄眼地吐掉,这树尖尖上的梨子,也还是生涩得很。
小孩子们笑闹着,挑挑拣拣,大个的,泛黄的,每个人拣了一兜便跑回家,剩下的全被他们丢弃了,就让梨子呆愣愣地铺在长满韭菜和蒿草的地上。
奶奶踮着裹过后又放开的小脚,吆喝我们拿筐去拣梨,那么多的梨,一筐又一筐,我们吃力地扛回家,倒在炕上,这梨子我也尝过,涩得舌头都麻了,实在难以入口,这个时节,山上的梨子早已黄软香甜,只要走得远点,就可以找到比它好吃百倍的山梨。我们对奶奶有怨言,“这老破梨,拣回来谁稀罕吃。”
奶奶骂我们忘本,“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珍惜,把梨子打下来又不吃,这不是害人吗?老天爷赏的东西,祸害了,这都有罪呢。看以后梨树再也不结梨给你们吃。”
我们不敢违拗,在奶奶的唠叨中把梨子拣回来,倒进仓房里的杏条筐里,奶奶撅了几把香蒿铺在青梨上面。
梨树太大,因此尽管小孩儿折腾一回,也就能爬两三个枝杈,不会打下全部的梨子,不过此后奶奶便用了心,只要听到房后有声音,立刻从窗子出去,直奔大梨树,吆喝着把小孩儿她们赶跑。
半个月后,树上的梨子熟了,大人们还是谦让着一起去打梨,每家都拣几筐回家,长得丑的,有疤痕的,别人家不稀罕,奶奶就强迫我们拣回来,连同小孩儿他们丢下的,奶奶都一刀一刀削成了梨坨子,放盖帘上晒得半干,用麻绳穿成串,挂在屋檐下,冬天,我们再也分不清梨坨子来自漂亮的梨子还是丑陋长疤的梨子,它们一样的赭褐,风干,遍布刀疤和皱纹。不过,用水煮了,也是一样的酸甜甘美。
许是真的要惩罚肆意浪费的人吧,渐渐地,梨树结的梨子越来越少了,春天,再不是满树花开似雪,没有枯枝,每个枝干都长满了叶子,风一吹,树叶飒飒作响,花儿只是点缀,零零星星地开,这一簇那一簇的,开得漫不经心。
梨树筋也不是年年有了,偶尔见了,也瘦了许多,不如当初的丰腴肥美。
梨子更是少见,再也没有谁会攀上它的枝头,打它,踩它,让它把酸甜的梨子交出来。
那些整日里撕掳它的孩子都长大了,小孩儿早早地嫁去了山外,我也去外地上学了。
那一年,好大一场暴雨,冬日里回家,仍然对客车司机说,大梨树下老卢家,停一下,
司机是个生面孔,愣愣地说,大梨树?在哪里?
我扒着车窗往外看,我笃定的方向,我的大梨树,真的看不见。
同车的陌生人说,大梨树啊,要成精了,老天爷不让,那晚上一串雷,击死了。
车上有人窃窃地笑。
我一下子慌了,大梨树不在了,我该在哪里停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