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一树桐子花开
唐雅冰
心头,总有一株桐子花孜孜矻矻地绽放,从谚语“穷人穷人你莫夸,三月还要冻桐子花”中走来,在山岗静静等候我的赴约。
当朋友圈里开始铺天盖地晒泡桐树花的时候,我就知道,桐子花开了。暮春,人们往往把目光投向泡桐树花,而很少关注桐子花,只因泡桐花一大簇一大簇的,就在人家的房前屋后,开得艳丽而放纵,抬眼就见,虽然其浓郁的闷臭味道让人心里不舒服,但远观倒也不错。我却是不喜欢泡桐树花的,不喜欢它的颜色——紫色,我内心深处总觉得它太艳俗,在枝条张扬且狂妄,却不知道自己赖以依附的每棵树干肯定都是中空,木质疏松,成不了任何气候,甚至连做板凳都遭人嫌弃,即使用来煮饭也不亮火。那花一旦凋零更显得脏且没有任何风骨,就那样软绵绵躺倒地上,任人践踏。而桐子树不同,它们往往长在陡峭的山坡山,植株或高或矮,与松柏为伍,骄傲而独立,想要一亲芳泽,还得小心翼翼在山坡上冒着摔倒的风险前行,不过,任何跋涉都是值得,因为与花的每一眼对视都令人怦然心动,那种隔世离空的感觉会让人瞬间忘却红尘一切烦扰。
周日傍晚,终于见到梦中的桐子树,就在那向阳的路旁山坡上,几株桐子树花开正艳,美得完全可以惊艳一段时光,小喇叭状的单层五瓣白色花儿五、六朵依偎成一簇,鹅黄的花蕊,花瓣上还浸染着橘红色细丝,是那样高贵而潇洒,不带任何脂粉气,清新脱俗。花香很淡,含蓄悠远,不妖不媚。远远望去,犹如枝头停歇满了振翅欲飞的蝴蝶。桐子花开在民间谚语中往往与倒春寒紧密相连,却丝毫不影响它的明艳。夕阳下,晚霞均匀地在每一朵花上都涂抹上金色的颜料,连已经落到地上的也不放过,于是,无论枝头绽放正好的还是飘落地上的,每一朵花都显得脱俗而洁净,不沾染任何人间烟火。风过,一朵花擦着我的鼻翼轻轻滑落,我便吻着它了,心也为之微微一颤。低头,地上已经躺了一大片落花,可没一朵给人自怨自艾的感觉,在黄土上,那一朵朵花犹如一个个精灵,就那样静静地与泥土相依相偎,相得益彰。枝头,该绽放的依然静静绽放,地上,凋零的已经凋零,默默向泥土靠拢,寻求着归根的内心宁静。
我的桐子花情结,其实与父亲有关。父亲是农历三月初三,清明节,也是桐子花开的时候出生的,他喜欢桐子,总是在青桐子时节,也是最热的夏天敲下一个个桐子,中间插一根削得圆溜溜的竹签,一双大手紧紧夹住竹签,使劲一搓,那桐子便在桌上旋转起来,比街上买回来的陀螺还转得欢。对于当年玩具极其匮乏的我们兄弟姐妹来说,这个就是最好的玩具。到了秋天,桐子熟了,父亲又总是打下那一个个果实,晒在屋檐下。我喜欢剥下桐子外面的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仁。那仁可以榨油,也可以直接点燃照明用,父亲却坚决不允许我们兄弟姐妹点燃那桐子仁,因为烟太大,他怕熏着我们的眼睛。
十年前,父亲如一朵桐子花,静静地回归泥土的怀抱,在老家的山坡躺成我心底无法言说的痛。我那一辈子与人为善,甚至从未与人红过脸的父亲,就那样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如那桐子花,开放寂然,凋零也寂然。
斜斜偎依着树干,静静在石头上就坐,眼前青山如黛,偶尔一只蛇尾雀鸣叫着贴着身子飞过,只留给我一个矫健的身影。闭眼,一阵风吹过,桐子花从我头顶、肩头轻轻滑落,一如一双大手,轻轻地抚摸着我,我分明看见,我的父亲,正在那一朵朵凋零的桐子花中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