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拜麦香
宋殿儒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我北方老家的五月,是一个到处荡漾麦香的世界。此时的麦香就像家乡眉头的双囍,把一年的苦累化作一种香甜,曼妙于人的心头,使人不禁地滋生敬畏朝拜的敬意。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记忆里的五月,首先是一个“忙”字。每到麦收时节,老家的日子就会一下子压缩起来。那些快要成熟的麦粒,也催着让人快快收割。不然,在热风摇晃摩擦下,麦粒就会落地。再加之,五月的天气变化无常,来一场大风,下一场暴雨,或者再夹带些冰雹,麦秆便会大面积倒伏,麦穗也会大部分散落,眼看到手的粮食或许会颗粒全无。所以,五月里,农民常有“虎口夺粮”之说。抢收、抢打、抢归仓。审时度势收割。常常天不亮就下地,直到烈日当头,“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以前的农村,五月就是这样辛劳繁忙!比不上现在,用收割机瞬时扫过,麦地全光,颗粒归仓。
记得,麦收时节,往往是天微亮父母就起来张罗下地割麦了。那时候布谷鸟已经在“布谷——布谷”的鸣叫,夏蝉也早早地在小院的哪棵树上唱歌儿。但是我们姊妹几个孩子却在凉习习的晨风中贪睡。既是知道父母起来磨镰和套牛弄车有很大响动,我们也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睁眼地要懒睡一段时间。
我的父亲,是一个不爱多说话的老实人,可是在家里一句话就是一个定律,一般人都得执行。可是往往是在麦收的夏天里,他的话在我们几个娃儿中就不起作用了。父亲表面很威严,其实他不轻易地打我们。就像,我们几个不执行他的指示,来到麦田那样,他刚看到时会在麦田中直起腰,把手做一个括耳光样子地一抡胳膊,接着就对我们冷冷脸色,然后就无奈地弯腰去割麦了。我们见父亲这些动作和表情结束后,就会大着胆子来到父母割过的麦田里捉“游子”,找鸟蛋。有时候,我们什么也捉不到,但是,我们在麦田里有的是玩儿。我们会用小手去捡拾父母收割掉的麦穗儿。我们会把捡拾的麦穗儿扎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等父母收工时再捡起来。累了的时候,我们就会来到一个树荫里,把最肥大的麦粒儿剥出来含到口里嚼。我们能嚼出一口的麦香。那种香味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甜甜的,香香的,还有一些咸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醉人,以至于几十年了我还被她迷醉着。
父亲碾麦场是件我们感到很有趣的事儿。父亲会套上两头黄牛,去拉着一个大石滚滚,挥舞着鞭子“吱妞儿——吱妞儿——”在毒热的太阳底下转圈儿。那时候,我们只知道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不知那是父亲最苦最累的一个活计。记得,有一次父亲顶着烈日赶着牛碾场转圈儿的时候,突然就晕倒了。等我们几个抱着父亲哭作一团的时候,父亲就把眼睛睁开了。他用粗糙的大手抹抹自己头上出来的黄汗对我们笑笑说,“不要紧,是日头晒得……”
也许就是从那时以后,我嘴里的新麦味道多了一些酸苦和腥咸吧……
现在,我在父母辛辛苦苦收割的麦田里长大成人,并走向城里的工作岗位的时候,回首那些难忘的麦事,不由就会感到浑身细胞里都荡漾了那种浸透汗水的麦香味道,那味道是苦辣酸甜咸……几乎包容了人世间的一切滋味。
我曾不止一次的看到有人随便把一个个麦面馒头及一碗碗麦面条儿倒掉,也曾一次次地在他们倒掉的时候想到农民父辈们收麦割麦碾场的苦累身影……我心酸过,我难受过……
好在我们这一代人无论生活再富裕,总还是会想到麦香的不易和珍贵。因为我心中的麦香就是养育我们每个人的田野的味道,就是养育我们的父母身上的汗珠的味道,就是农民父母们给儿女们送来香香甜甜白馍细面的那个幸福的味道……
我们曾无数次的朝拜一个高高在天的美满梦想,而又有几许去朝拜过生长这些梦想的田园麦香?我们没有权利忘掉父母乡亲用汗水和泪水凝结的麦香,我们更没权利去忘掉躬耕如斯的农民们,和带有他们身上汗珠味道的麦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