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希安《渠水流伤:我的青葱岁月》读札:渠水边的记忆与一个时代的非虚构寓言
周光华
渠水无言,岁月留痕
“这条水渠不知是谁设计的,由南向北穿过校园,平地而起,高出地面,宽不过五尺,深不到一米,渠中水清澈见底,一天到晚静静流淌,不知疲累,川流不息……”
作家樊希安笔下的这条渠水,恰似时光的使者,静静流淌过半个世纪的沧桑,最终汇入文学的海洋。这条宽不过五尺、深不及一米的渠水,不仅滋养了一片土地,更滋养了一个少年的文学梦想,成为一代人共同的精神图腾。它清澈见底,映照着那个特殊年代的天空;它川流不息,诉说着永不磨灭的生命故事。
当我们谈论非虚构写作时,往往执着于历史的真实与事件的准确性,却常常忽略了文字背后流淌的情感温度。希安先生的《渠水流伤:我的青葱岁月》恰如一股清泉,在这片略显干涸的文学景观中静静流淌。他以诗人般的敏感和史学家般的严谨,重建了那个远去的时代现场,让我们看到在宏大的历史叙事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如何以自身的韧性与智慧,在时代的夹缝中寻找光明。
雪中暖手,井畔
清歌:苦难中的温度
当命运的寒风裹挟着不公袭来时,接住那个十六岁少年的不是冰冷的制度,而是人世间最温暖的双手。吕小雪在风雪中等待的身影,那双“一下子把我拉出深渊” 的柔软的手;打井汉子们粗犷却热忱的号子声;父亲沉默而坚定的奔走;大哥放下尊严的托请……这些细碎而真实的情感碎片,在时代的严寒中拼凑出一幅温暖的图景。
这些片段之所以动人至深,是因为它们超越了那个年代惯有的叙事范式——不是意识形态拯救个体,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用最朴素的善意,一点点修复着时代带来的创伤。希安先生笔下的“伤痕”,从不停留于简单的控诉,而是以温柔的目光凝视那些在裂缝中生长出来的光明:雪地里等待的少女、被改编成打井号子的《长征组歌》、一块热气腾腾的杠子馍、煤火台边少年泪水滴落时的那声轻响。
那个冬日,少年樊希安背着行李踽踽独行在回家的雪路上,泪水和雪花一同模糊了他的视线。就在这时,吕小雪如同雪中仙子般出现,她特意等在路口,只为说几句安慰的话。那一刻,一双少女的手,温暖了一个少年冰凉的手掌,也温暖了他几乎冻结的希望。这种于细微处见真情的笔法,正是本书最动人的特质。作者没有大肆渲染悲情,而是通过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让我们看见了那个年代最珍贵的人性光辉。
这是非虚构文学的力量,也是文字最大的慈悲。作者以记忆为舟,载我们重返那个年代,却不是为了沉溺于伤痛,而是为了打捞那些被历史洪流淹没的温暖瞬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个少年的成长史,更是一个民族在特殊时期的精神史诗。
墙上生辉,井下
涌泉:才华终遇舞台
倘若没有西留高中那片斑驳的墙报栏,没有王少光老师那句“贴在墙上的报纸” 的朴素启蒙,没有周学艺笔下那艘寓意深远的“红船”,少年樊希安的文学天赋或许永远只是渠水下一块沉默的鹅卵石。幸运的是,这所普通的乡村中学为他开辟了一条虽然狭窄却充满光亮的通道。
他写渠水,办墙报,创作打井号子,甚至因“改道拉沙” 的冒失而迷途……这些在今天看来充满诗意的细节,在当时却是严肃的生存实践。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见了文化如何在最贫瘠的土壤中顽强生长,教育如何以最朴素的方式完成它的使命。西留高中的老师们,以有限的能力和无限的热忱,为这些农村孩子推开了一扇通向广阔世界的窗。
特别令人动容的是,当他因“擅自改道”而面临批评时,好友周学艺主动为他承担责难。这不仅是个体间的情谊,更是一种深层的道德自觉:对才华的珍视与保护,成为一种集体共识。这种共识,超越了时代的局限,彰显了人性中最可贵的光辉。
“深泉涌流” 中那口终于涌出清泉的机井,因而不只是一项校园工程的胜利,更象征着一个少年与一群师友共同开凿的精神水源——它清冽、自主、源源不绝。这口井,既解决了学校的实际用水问题,也隐喻了文化之源的发掘与传承。当清冽的井水喷涌而出,汇入校园渠水时,它不仅滋润了土地,更滋养了心灵。
花开满树,暗夜明灯:
家族史中的时代印记
希安先生并未将叙述局限于校园天地。他以一棵“花香远播”的绒花树为坐标,将笔触延伸至家族的迁徙史、父亲的奋斗历程、姑姑如荒草般坚韧的命运轨迹。这种叙事策略,使作品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升华为一部微型的家族史诗。
那棵绒花树,见证了家族的兴衰荣辱,见证了时代的变迁流转,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象征。通过这些记忆,我们清晰地看见:所谓“个人命运”,从来都是时代在地理、血缘、阶级上投下的长长影子。姑姑为抚养幼弟、孙儿所做的牺牲——甚至不得不为逝者穿衣、送葬夭折的孩童——是中国农村女性命运的悲壮缩影;而二哥的因公殉职,则是一个家庭突然被时代齿轮碾过的“至暗时刻”。
但他的笔调始终保持着庄重与温暖。不刻意渲染苦难,而是以近乎人类学的细致,记录劳动、饮食、建房、丧葬的细节,让家族记忆升华为一部微型的民族志。在记述姑姑的故事时,作者没有刻意煽情,而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细节:她如何织布抵命、如何为逝者穿衣、如何供孙子上学,让我们看见了一个中国农村女性惊人的生命力与韧性。
青葱岁月的叙事
艺术:记忆与真实之间
金圣叹所言的“狮子滚球法”,恰可形容本书的叙事艺术:希安先生始终以“青葱岁月”为绣球,却纵笔滚出家族往事、乡村风俗、同窗趣事、师恩深重。看似信马由缰,实则每一碎片都反射着渠水的粼光。这种叙事策略,既保持了记忆的自然流动,又确保了作品的结构完整。
更为珍贵的是他的非虚构伦理:真实第一,文学第二。在核心真实的前提下,充分调动文学手段增强表现力——但绝不虚构人事。正是这种克制,让这本书既充满叙事魅力,又具备历史证言的可信度。在这个真实与虚构边界日益模糊的时代,这种对真实的坚守显得尤为可贵。
在细节处理上,作者展现了非凡的功力。无论是煤火台上泪水滴落炉盖的噗噗声,还是雪地里紧握的温软手掌,抑或是打井号子的粗犷韵律,这些细节都如此鲜活生动,仿佛穿越了半个世纪的风尘,直接叩击着读者的心灵。作者通过一个个具体的物象:一把瓦刀、一双布鞋、一盏煤油灯、一本卷边的练习册,重建了那个时代的生活现场,让我们仿佛置身其中,感受那个时代的温度与气息。
渠水长流:记忆的
救赎与文学永恒
合上书页,那条渠水依然在心底潺潺流淌。它早已超越了一所中学的灌溉水道,成为一个时代的非虚构寓言:它清澈而忍耐,如同那个年代里保持初心的灵魂;它流淌而不歇,象征着生命自身的修复力;它映照天光云影,也容纳泥沙伤痕;它最终流向文学、流向记忆、流向理解与救赎。
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忠实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生活图景,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历史的方式——不是通过宏大的叙事和冰冷的数据,而是通过具体而微的生命体验。在这种体验中,我们看见的不是抽象的历史,而是有血有肉的人,是有笑有泪的生活,是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曾熄灭的人性之光。
希安先生以这本书完成了对一条渠、一所学校、一个家族的深情致敬。他告诉我们:青葱或许注定伴随伤痕,但流过伤痕的水,终将浇灌出更宽阔的人生。而文学,就是让一切水流有了方向、声响与意义的那道渠。
在这个记忆容易消散、历史容易被重构的时代,这样的非虚构写作显得尤为珍贵。它不仅仅是个人的回忆录,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一种文化的传承,一曲生命的赞歌。通过这条渠水,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个人的青葱岁月,更是一个民族在特殊历史时期的精神历程。
这条渠水,至今仍在流淌,流过岁月,流过记忆,流进每个读者的心里,成为我们共同的精神财富。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有些价值是永恒的:对真善美的追求,对知识的渴望,对正义的坚持,对生活的热爱。这些价值,如同那条渠水,清澈见底,川流不息。
永恒的渠水:文学
与记忆的交响
当我们跟随着希安先生的笔触,漫步在渠水边,聆听那些来自半个世纪前的声音,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让这段记忆如此动人?是什么让这条普通的渠水拥有了如此丰富的象征意义?
答案或许就在于作者那种独特的叙事态度:既深情又克制,既个人又普遍,既具体又抽象。他通过一条渠水,让我们看见了整个时代;通过一个少年的成长,让我们理解了一代人的命运;通过一所乡村中学的故事,让我们感受到了整个民族的精神历程。
这条渠水,已经流进了中国当代非虚构文学的领域,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它清澈见底,映照着历史的天空;它川流不息,诉说着生命的故事;它滋润心田,滋养着文学的梦想。在这条渠水边,我们看见了苦难中的温暖,困境中的希望,平凡中的伟大。这或许就是非虚构文学最高的境界:通过个人的故事,看见普遍的人性;通过时代的记忆,触摸永恒的价值。
《渠水流伤:我的青葱岁月》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如渠水般清澈,如记忆般绵长,如青春般永恒。在这条渠水边,我们不仅遇见了一个少年的青葱岁月,更遇见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史诗,遇见了文学永恒的魅力。
(作者:周光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