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铁塔割裂的故乡愁绪(小小说)
文/汤文来
细雨如针,斜织在江城的天际,将归元寺朱红的墙柱洇染得愈发深沉,像是岁月泼洒的浓重墨色。阿生站在晴川阁前,抬眼望向那座尚未完工的铁塔。它从江城的腹地破土而出,钢铁的骨架在阴霾中透着冷峻,宛如一头从异世闯入的巨兽残骸,硬生生地将这片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听说这塔修好了,可是咱这儿最高的建筑。”身旁同来打工的阿强,语气里满是惊叹。
阿生抿着嘴,没有回应。他刚从北方的小山村来到江城,满心揣着靠写文章讨生活的念头。故乡连绵的山峦还在眼前清晰浮现,可眼前这座铁塔,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重塑着江城的轮廓。离家时,奶奶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攥着他,念叨着:“城里啊,是个能把人嚼碎了吞下去的地方。”
阿生在汉正街附近租了间狭小的屋子,不足十平米。每晚,他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矮桌上写作,窗外电车的轰鸣如雷贯耳,常常把他的思绪扯得七零八落。糊窗的纸破了个洞,冬夜的风像刀子般灌进来,让他想起故乡的寒风扫过旷野的声音。可不同的是,故乡的风裹挟着纯净的雪香,而这里的风,满是煤灰与陌生的味道。
为了糊口,阿生在江汉路的咖啡馆找了份侍应的活儿。那些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高谈阔论着“经济腾飞”“高速发展”;女人们烫着时髦的卷发,口红鲜艳得扎眼。阿生端着咖啡穿梭在人群中,觉得自己仿佛是个透明人,无人在意。
一个雨夜,阿生送一位醉酒的常客回家。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作家,住在长江边的老弄堂里。屋子比阿生的更逼仄,到处堆满了书籍和稿纸。
“你是从乡下来的吧?”作家瘫在破旧的竹椅上,眯着眼打量他,“我也是。来了十几年,还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儿。”
作家抬手,指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铁塔轮廓:“那玩意儿竖起来后,江城就不再是以前的江城了。像我们这种人,回不去老家,也融不进这城里。”
回去的路上,阿生沿着长江漫步。江水墨色般涌动,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和那座未完工的铁塔。他猛地意识到,这铁塔不仅割裂了天空,更割裂了时间。从此,江城将被划分为“铁塔之前”与“铁塔之后”,而他,正被困在这道裂缝之中。
他想起故乡金黄的麦浪,想起冬夜里温暖的火炕,想起母亲在晨雾中忙碌的身影。那些记忆曾如昨日般清晰,如今在江城的霓虹灯下,却渐渐模糊。他害怕有一天,连故乡空气里的味道,都会在记忆中消散。
几个月后的一个晴天,阿生偶然登上高楼,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铁塔的全貌。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无数车辆在它脚下川流不息。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铁塔,既是江城的一道伤口,也是江城新生的标志。
当晚,阿生坐在那间小屋里,再次铺开稿纸。窗外的江城依旧热闹喧嚣,但此刻,他不再恐惧。他提笔写下:“铁塔耸立之地,既是故乡的终点,也是故乡的起点。我们这代人,注定要带着消逝的风景,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寻找新的归宿……”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恰似故乡的雪静静落在大地上,轻柔却又坚定。他知道,自己终究会写完这个故事,关于铁塔,关于江城,关于所有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探寻自我的中国人。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