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赣鄱平原的盛夏,空气是凝固的、滚烫的糖浆,黏糊糊地糊在身上。蝉鸣撕扯着白昼,而比蝉鸣更焦灼的,是“双抢”的号角。那是一个将时间榨出汁水的季节。
家里劳力单薄得像晒蔫的禾叶。爸爸在城里端公家碗,是体面,也是遥远的指望。姐姐从小跟着奶奶在县城长大,暑假回来,更像是田野里的“稀客”。真正扛起这副重担的,是妈妈单薄的肩膀,和她身后跟着的我——一个十几岁的半大丫头,还有更小的弟弟,以及后来加入、只会添乱的小妹妹。爸爸临行前的叮嘱是铁律:“弟弟还小,骨头嫩,农活碰不得。”于是,那沉甸甸的担子,无形中又向我和妈妈倾斜了几分。
天还泛着蟹壳青,星星未完全隐退,鸡鸣已是第三遍。五点!妈妈带着睡眼惺忪的我,一头扎进蒸笼般的稻田。镰刀划过稻秆,“嚓嚓”声是清晨唯一的节奏。露水打湿裤腿,冰凉黏腻。弯腰,挥臂,重复,成片的金黄在身后倒下,堆成小山。这“割禾”的苦,尚能咬牙挺住。
接着是“拔秧”。双脚在滚烫的水田里,手指插进泥泞,将一撮撮嫩绿的秧苗连根拔起,捆扎成束。泥水、蚂蟥、蚊虫是常客,腰背酸痛是附赠。但这与后来的酷刑相比,竟显得“温和”。
最是那“耘禾”,成了我少年时代的噩梦。烈日当空,田水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令人窒息的土腥气。赤脚踩在没膝的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用脚、用手,或用耘禾工具一推一拉在稻禾的间隙里翻搅、除草、踩实泥土。那粘稠滚烫的泥浆包裹着双腿,每一次抬脚都像拔起千斤重的石锁。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滴进泥里,瞬间消失无踪。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闷热、窒息、无休止的重复劳作……胃里翻江倒海,我曾在田埂边吐得天昏地暗,吐出来的仿佛是胆汁的苦涩。那一刻,望着无垠的稻浪,我心底只有一个疯狂的祈祷:老天爷,让我扔掉这锄头吧!让我这辈子都不要再面朝这黄土,背顶着这青天!
午后的时光,是唯一能喘息的缝隙,也是被妈妈视为“不务正业”的罪证。姐姐回来了,她像田野里的一阵清风。她不耐农事,却有一双能在泥水里发现乐趣的眼睛。大太阳最毒辣的正午,当大人们累得瘫倒在竹床上喘息,她却精神抖擞,吆喝着我和弟弟:“走,捉泥鳅去!”田埂边的水沟、刚犁过的湿润水田,成了我们的乐园。屏息凝神,手指在冰凉的泥水里探索,触到那滑溜溜的一扭,便是满心欢喜。泥鳅在瓦盆里扭动跳跃,是我们短暂的战利品,也是对抗繁重农活的隐秘快乐。
然而,这份快乐在妈妈眼中是刺眼的。她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看到瓦盆里扭动的泥鳅,看到我们沾满泥巴却兴奋的脸,那眼神瞬间从疲惫变成愤怒。“作孽啊!正事不做,尽搞这些没用的!”伴随着厉声呵斥,瓦盆往往被粗暴地掀翻,泥鳅连同我们的“战利品”被无情地甩回泥地,甚至引来几记带着火气的巴掌或笤帚疙瘩。“捶子都要滚三滚”的时节,我们的“偷闲”,在她眼里无异于背叛了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之战。那份委屈,和着泥鳅的腥气,深深烙在记忆里。
后来,我终于“扔了锄头”。爸爸把我转到县二中读书,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发狠地学,书本成了我逃离那片滚烫泥泞的舟楫。书本确实带我离开了水田,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耘禾时光,将我带到了另一片天地。
只是,岁月流转,人到中年回望,那“双抢”的记忆并未褪色,反而在时光的滤镜下愈发清晰。它混杂着泥水的腥、汗水的咸、呕吐的苦、被打的委屈,也有姐姐带来的短暂欢愉和泥鳅滑过掌心的冰凉触感。我确实扔掉了实体的锄头,走出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轮回。可生活的“双抢”何曾真正停止?只不过换了战场,换了形式。那些年流过的汗、吃过的苦、心底那份强烈的逃离渴望,早已融入骨血。虽未能“出人头地”,但那份从泥泞中挣扎向上的力量,那份在沉重命运缝隙里捕捉一丝微光的韧性,或许就是那片稻田和那个酷暑,留给我最深刻的烙印。锄头有形,早已放下;命运无形,其重千钧。我终究没能甩脱所有“农具”,只是将它们化作了另一种耕耘的力气,在人生的田畴里,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身后,是那片永远青黄交接的稻浪,无声翻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