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个院子,大概百八十平米——除去过道硬化等只有五六十平米。我们那一带村民都喜欢把院子全盖成房子,或出租或希冀某日拆迁发个财。我们兄妹几个不想出租,也不做发财的梦,就种点菜。

家里有一只猫,叫悠米(一说优米或者you&me,都行,就是个发音吧),黑白花的,应该归为中华田园猫大类。既是田园猫,就该生活在田园,故整个院子都是她的道场,每日蹿房越脊捉虫逐鸟,乐此不疲。

三弟经研究发现,为了健康猫咪需要经常吃些猫草。所谓猫草,就是猫爱吃的青草包括小麦苗、大麦苗、燕麦苗等,还有狗尾巴草,或者就是外面草坪上普通的草等等,基本上说得是禾本科植物。于是在去年秋天种了约两平米冬小麦。至于秋天为啥种的是冬小麦,您自己脑补吧。

冬小麦出苗率还不错,一只猫咪根本吃不完。越冬之后顺利返青,茁壮成长,而后分蘖(专业术语,不懂请查资料自习)、拔节、扬花、灌浆,三弟又喷了些磷酸二氢钾(一种钾肥。农作物生长需要氮磷钾三种营养要素,各有功用)促其成熟籽粒饱满。

本来播种的是抗倒伏品种,架不住猫咪在里面撒欢打滚还是东倒西歪了。不过,麦苗已长成,猫咪的破坏没造成重大伤害,眼见得一天天成熟了,一晃到了麦收时节。

收麦子可是极其重要的农事。我们那里一年有“麦秋”“大秋”两个秋,前者收小麦种秋粮,后者收一切农作物及种冬小麦。遥想当年,一到麦收时学校就放假,称之为麦秋假(没有寒暑假,只有麦秋假和大秋假)。放假不意味着玩耍写家庭作业(没作业),而是要参加麦收。

割麦子是最艰难的农活,在头顶着烈日晒得汗珠子叽了咕噜往下滚的同时还要忍受着麦芒(读“王wang”音)扎、刺、剌,弄得胳膊上腿上胸脯子上一道道的血印子,经汗水浇灌主要是汗水里氯化钠作用,刺挠与沙疼交替混合,应该就是文言里说的往伤口撒盐的感觉。

当然了,并非总是烈日暴晒,还得起五更(读“经jing”)呢,五更是啥时候?自己查吧。一到五更时刻,村里大喇叭就响起了吆喝声和激昂的歌声,后来一听到这些歌曲就想起起早以至于把它们称为“起早歌”。著名的起早歌有《公社喜开丰收镰》《党的阳光照耀着祖国》《歌唱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等。

清晨和白天割麦子,晚上到场(读“常,chang二声”)院脱粒、扬(读“瓤rang二声”)场。这就叫作起早贪黑,劳累困倦程度可想而知。那时刻我最喜欢的一句毛主席语录就是“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盼呀盼,机械还没化,迎来高考,抓紧麻溜跑吧,报考的专业基本上都是自动化——不满足于机械化了,最后一个志愿是“北京农业机械化学院”。

扯远了,回到眼前这两平米麦田吧。我和弟弟们商定要情景再现,二弟早早把镰刀磨好了,就等郑重地有仪式感地把麦子割下来。
仪式之一,动员会。当年生产队要开大会,讲讲形势大好,任务艰巨,要龙口夺粮,颗粒归仓,支援国家建设(其实就是好麦子给城里人)和亚非拉受苦的人民。开会时地富反坏(农村没有右派)“四类份子”不能参加,要去山沟里劳动。今天我们的动员会当然没这么复杂,关键是程序得走到,仪式感要做足——聚个餐喝口酒。喝什么酒呢?早就备下褚酒“初心”,不忘初心嘛!

仪式之二,起早。这个确实有点难,咱们就在6:30每天早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两平米实在不禁干,几下就完了,当然照片不能少,要留痕迹有证据。
割麦子要领:一只手(无论左右)虎口朝下捋住麦子(不用使劲攥,那样一把割太少),另一只手持镰刀至麦棵根部往后一拉,如果镰刀锋利,麦秸就和根部分离了,然后把割下来的麦子放到一边,继续。

割下来还要捆上。不能用绳子捆,那得需要多少绳子呀,用不起。这时有一个技术活叫“打要儿”,就是取一把割下来的麦子,攥住麦穗那头拧一下,另一只手把麦秆分成两绺,然后放在地上。接下来把麦秸放上,把刚才“打要儿”的两绺麦秸搭接好一拧,齐活。

两平米麦子收了两捆,满满的成就感。还有麦茬呢,用铁锨挖一下,翻到土里,雨季来临就可以腐烂变质还田增加土壤有机质了。


王革华,1961年生,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1984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工业自动化专业,198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管理工程专业,工学硕士。研究领域为能源系统分析与规划,侧重于农村能源、新能源经济与政策分析,能源与气候变化等。1987~2001年在农业部规划设计研究院工作,曾任能源环保所所长。2002年至今在清华大学核能与新能源技术研究院从事教学和科研工作,曾任副院长,主讲研究生课程《能源与可持续发展》《新能源概论》。著有《能源与可持续发展》《新能源概论》《新能源:人类的必然选择》《县级农村能源综合建设规划》《农村能源项目经济评价》等专业著作,以及《半瓶集》《无所集》等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