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不如公子几多情
邹吉玲
这天，正当深秋之候，天高云淡，水软山温，花飞雁唳，晓风徐来。王公子约了许和子，并邀请翠红、彩雯、红绡、晓月、晴儿等姐妹一同来到瘦西湖游玩。但见两岸芦花印水，玉树飞云，青衫翠袖，载阡度陌……锁不住意酥情软；描不尽水意山容！他们雇了一艘船儿，漂摇于碧水清波之中，不时溅起涟漪，真可谓：飞雁啼红雨，流水荡春潮！
许和子与王公子相依而坐。她说：“公子，今日真是悦目赏心，胜似三春行乐，况有公子您相陪，我等姐妹都很欢欣，怎能没有诗词渲染？”
王公子举目一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乃笑而答道：“是呀！芳卿出尘脱俗，才思敏捷，想是已有即景之诗在腹，快念出来，我等当洗耳恭听！”
“王公子，”晴儿道，“你要我和子姐作诗，你也不许偷懒哟，依我说呀，你二人还是来个互相唱和，分笺斗韵，才子佳人韵事占尽，岂不是更有趣？”
“正合我意！”王公子点头欣喜道。
彩雯道；“王公子，据知唱和有依韵、用韵、次韵三种，这三种类型是如何区分，请赐教，我也想学一学。”
王公子道：“我知红绡甚好诗词歌赋，功底不错，还是请红绡先说说看，如何？”
红绡含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大家听好，先说依韵，这个较容易些，只要求韵脚与原作的韵脚同在一个韵部就行了，不必用其原字。用韵，则必须用原作的韵脚原字，次序可以不同。至于次韵，那就要求更严了，不仅要用原作的韵脚原字，而且次序也要与原作相同。公子，我说得对吗？”
公子道：“完全正确！故次韵又称作步韵，似亦步亦趋！”
晴儿道：“好，受益匪浅！我宣布唱和开始了！请和子姐作诗一首，公子可以依韵而和之。”
许和子道：“且慢，红绡妹妹才思在我之上，还是先听红绡吟诗一首，让大家先饱耳福，再开始我与公子的唱和，大家以为如何？”
大家一齐附和！
红绡心想：“咏什么好呢？”忽听天边一阵雁鸣掠过，红绡想起自己昨晚不是作了一首七律《云中雁》么，这回正好吟诵给大家听呀，于是她仰望蓝天吟咏起来：
云中雁
暮雲春树锁乡关， 雁过斜廊月一弯。
大漠沙飞风瑟瑟， 玉楼舞罢雨潺潺。
红笺雁脚传遥水， 粉黛蛾眉蹙远山。
应解魂消肠断夜， 潇湘莫要等闲还！
许和子赞美道：“哎呀，艳而不俗，哀而不伤，掷金鸣玉，读来
口齿留香！”
公子连说：“好诗！好诗……”
红绡道：“公子，和子姐，你俩就别夸我了！还是你们两位开始
唱和吧，这才叫做‘谢女咏絮，周郎顾曲’，岂不是传为韵事佳话喔！”
“红绡妹妹真会说呀！”许和子于是静静构思片刻，既成一绝：“弯弯碧水画中流，习习金风拂袖柔。四面秋光收眼底，一帘春意绕轻舟。”
大家都品味着诗中的意境，红绡听罢，意犹未尽，便与和子姐开起玩笑来：“和子姐，‘碧水呀长流，金风呀悠悠，不知今夕是何夕，得与君子同舟。彼君子兮翩翩年少！拥我于怀兮粉面含羞……’”翠红等都咯吱吱地笑了，和子不好意思，轻轻扯了一下红绡的衣角，嗔怪道：“好妹妹，别闹了！”
红绡闪到翠红身后，接着笑道：“‘心悦君子兮芳情萌动！芳情萌动兮劳我思量！关关雎鸠，在梦之乡……’”
王公子也笑了：“红绡，看你把你和子姐姐逗得羞红满面！”
其实王公子早已动情，心想：“有三五佳人同船渡，天之厚我也若此！今佳人索和，待我依韵和她一首，以表不尽之意。”
鬓影衣光，名花在侧，情发乎中，何须再假思索么！况公子原是锦心绣口，饱读诗书的人，此则花开妙笔、珠落玉盘、天然浑成！但不知是诗在画中，还是画在诗里？……好一幅“美人泛舟图”！
莲步轻移上扁舟， 佳人与共泛中流。
水深未掩芙蓉面， 笑也柔兮嗔也柔！
翠红等都为公子的诗拍手叫绝。和子暗中欢喜。她想：“公子对自己的绵绵情、深深爱，溢于言表。”忽听莺姿道：“和子姐，你举止得体，嗔而不怒，真如公子所夸‘笑也柔，嗔也柔’，难怪公子向妈妈指名要你，而且一见钟情哩！”
“死丫头，又耍贫嘴了，该打！”许和子双手捏起拳头，转身在莺姿的背上轻轻捶了几下，莺姿咯吱吱地笑着躲到公子身后去了。
许和子回味着王公子刚才的诗，芳心喜悦，情不自禁又吟成一绝：
关关雎鸠在河洲， 水也柔兮情也柔。
荡起芳心红半面， 昔年春怨下眉头！
吟罢，其双颊愈加艳若桃花……可是在梦中？分明不是梦！春情呀澎湃，美景呀与共，桨儿呀摇曳，船儿呀摆动。心儿呀欲燃，脸儿呀绯红。金风呀一度，良辰呀匆匆！
许和子诗中含义王公子自是了然于心。乃对许和子道：“我早有为你赎身之意，缔结百年好合，只是眼下功名未就。但请芳卿等待，京都之会试已近，我准备赴京赶考，争取功名，定回来迎娶你。今日我一是来看望你和诸位姐妹，二是来向你们辞行。”
许和子等的就是公子这句表白。可是，紧接着又要面临离愁别恨。但她唯恐影响公子的前程，强颜欢笑道：“公子有此进取之心，我感到欣慰！不知何日启程？我等姐妹定为你设筵饯行。”
“我已作好明日动身之计。”
“明日？”许和子心里难舍，强抑离绪，叮咛道，“也好，不要因为我误了君之前程。但仕途坎坷，不管考未考中，都望君回来，莫让妾望穿秋水！”
第二天，许和子姐妹，在十里长亭为公子设筵饯行。杨柳依依，芳草萋萋，都是离人悲绪！
许和子发现翠红不在，问道：“怎么不见翠红妹妹？”
红绡答道：“哦，翠红姐姐要我代向公子问候，院里今天来了一位赵公子，他与翠红姐早就相识，翠红姐要陪赵公子。”
墨香道：“那位赵公子我见过，温文儒雅，也是本地一位秀才。”
待到佳筵散尽，骊歌已唱，许和子虽说希望王公子步入仕途，但此时此刻，也难免愁肠脉脉，别恨依依，折柳三叠曲，拨弦铮铮然：
秋日送行肠一断， 颦深笑浅是春山。
西湖烟雨歌三叠， 芳草天涯路几弯？
此日愁云眉上锁， 明朝憔悴镜中看。
算来最苦长亭柳， 总让离人次第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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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骊歌心已凄， 玉郎欲去步依依。
天涯芳草故人少， 古渡斜阳过客稀。
谁晓相思难剪断， 不知归日是何期？
雁儿不管愁深浅， 碧玉空中不住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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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攀折长堤柳， 况复天时八月秋。
美景难留花著泪， 黄昏无约鸟啼愁。
青山底事牵离恨， 碧水如何催客舟？
一别天涯和海角， 郎情妾意两悠悠。
姐妹们也都舍不得王公子离去，她们当宴献舞，檀板轻敲，朱唇交啭：
送君千里兮，
正是晚秋天气。
落红满地兮，
断雁不住啼，
公子兮一步一难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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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山远水西风疾，
情思谱进阳关笛。
一寸光阴兮愁一寸，
不待君子启程，
先问君子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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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自古兮伤别离。
伤别离兮怎奈骊歌起，
夕阳芳草两依依。
恨不得树梢儿挂住斜晖！
恨不得芳草绊住马蹄！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许和子取出一个同心结赠给公子道：“这个同心结是我昨夜千丝万缕编织而成，你带着它在身上，就如同看到和子一般。”
公子双手接过同心结，深情安慰道：“芳卿不要难过，身虽遥而心常迩。回去好好珍重，一定要等我回来！”又拱手一一话别：“文婉、晴儿、彩雯、墨香、红绡、莺姿，晓月，绮文，你们也都回去吧，就此告别！”说罢，转身跨上马，一扬鞭，背影消失在斜阳古道中……正是：
忍向长亭吟折柳， 骊歌声起动心弦。
玉郎已启程千里， 春恨暗缠眉两边。
燕翼轻分芳草路， 马蹄遥入绿杨烟。
相思从此向谁诉， 梦里伊人隔远天！
旅程艰辛，风餐露宿……
当晚，公子在客栈中住下。取出和子赠的同心结把玩，小心地打开包裹着同心结的丝帕，见丝帕上面有和子题的一首诗呢！挑灯细读：
长亭赠汝同心结， 八月清秋忍送行。
寄语才人诗酒客， 毋忘和子女娉婷。
京都此去风犹冷， 天际今宵月正明。
水软山温无限意， 不如公子几多情！
王公子心存感激，不停地玩味诗意，于是向客栈主人借来笔墨，举毫依韵和诗一首，以抒情怀：
男儿当有鹏鸿志， 感谢芳卿来送行。
点点飞花留倦客， 依依杨柳系长亭。
绿窗已度十年苦， 金榜无愁一举名。
七寸相思千寸爱， 最难消受美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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