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终(短篇小说)
王前恩
一
1
大宝二宝推开危重病房门,走进去,看到女护工坐床前的方凳上在看手机,心中顿生不快。女护工见病人的俩儿子来了,赶忙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兜中,讨好的笑望着大宝二宝。大宝二宝,用眼睛问,怎么样?女护工低声说,还是那样。转头看向床上的老人。大宝二宝也都看病床上的父亲,病床上的父亲,仰躺着,嘴鼻上用着吸氧器监测器等仪器,被子下的四肢和全身用着多种救治的仪器的管子……
二宝拉下大宝的臂衣,走出了门。到了走廊上,跟上来的大宝问,咋?
二宝说,把护工辞了吧?
大宝点点头,一天一夜300元……
二宝说,用着营养液,不用喂饭,不用清理大小便。即便有大小便,也有护士。
大宝说,这得跟医院说一下吧?
找主管医生。二宝说着就朝医办室走,却被大宝一把抓住了胳膊。
大宝说,辞了护工,那省下的钱……
二宝说,还跟咱爸的退休金一样,咱俩一人一半。
2
吃过晚饭,二奎坐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看着。娜娜洗了锅碗走上来,抓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到很小,望着二奎说,孙子马上要升高中了,儿子想在宝中附近买套房……
又要钱是吧?二奎夺过遥控器将声音开大,我没钱!一分也没有!
你没有,是你窝囊!娜娜疾步到电视机跟前,梆地一声,把电视机的电源关掉,望着二奎,你没钱,你老爸有!你老爸过去是老板!
我爸有钱也不能再向他要了!咱的这套房,咱儿子的婚房也都是我爸替咱买的!我爸病后,就把公司卖了,他在炕上这么多年,都是我哥经管着。我哥什么也干不成,就经管我爸……
手机响起来,二奎掏出来,是哥哥大奎的,摁下接听键,就传出了大奎的声音。大奎说,弟呀,我看咱爸今晚不行!我已经给小妹打过电话了,她一听就哭,她说她马上过来。
二奎说,哥,我这就回去。泪水已流了满脸。
娜娜说,你爸就要死了!可不能让你哥把你爸钱一个人私吞了,赶回去!我也要去!
3
手机响起来,大虎掏出手机一看是三虎的,摁下接听键问,今天才30号,你就等不得了吗?!这月有31号哩!三虎说,大哥,我看咱爹怕是不行了吧?大虎说,是不是叫不言传了?是呀大哥,我下夜班回来晚了,把饭给端到老庄基的窑里,怎么也叫不言传咱爹。大哥,你快过来!大虎说,你再叫叫,咱爹叫不言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也遇到过。我正上班着哩,这活扔不下。挂了!三虎说,别挂!但是手机里没丁点声音了。大虎已经挂断了。三虎又给二虎打。通了后,二虎问,啥事快说!三虎说,咱爹叫不言传了。二哥,我看咱爹不行了!你快往老庄基的窑洞走。二虎说,咱爹命长得很!是老不死!叫不言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再叫叫,他就言传了。我还忙。挂了!
二
1
十点一刻,八十多岁的农民老头走进了医办室门,看到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女医生们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或双眼盯着电脑屏,或跟站跟前的人在说着什么。老头用低沉的声音问,你们谁看刘生贵的病着哩?西南角的男医生听到后,目光从电脑屏上转向了老头,说,我。站起来。老头就走到男医生跟前。
男医生问,你是刘生贵的兄长?指指桌侧的椅子。老头摇头说,我不坐。我小,他大,我叫他哥。
男医生说,你非常酷似他,可你比他老多了!说吧,什么事?我让你看样东西。老头说着,从兜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男医生。男医生又坐下去,从信封中抽出信纸,信纸上的文字,就进入了男医生的眼帘。
弟呀,我得的是瞎瞎病!这病是生不如死!打从得上这病时起,我就想早点离开这个人世,可这由不了我呀弟!你的两个侄儿,想尽一切办法延长我的生命,他们根本体会不到我的生不如死的病痛!他们为的是,我多活一天,多活一年,甚至多活五年十年或更长,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我的退休金了。我在医院,虽用着高额的外国进口药,却几乎不要他们掏……
弟呀,求你想办法,不要让我再受病痛的折磨了!让我早点走吧!我早走一天,会给国家省一天的退休金和救治费!也会挽救我这两个不孝的儿子。我这两个儿子,就因为我,养成了好吃懒做的坏毛病,把我的孙子们都惯成了天天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亲爱的弟呀,哥求你了!
弟呀,哥过去没有帮扶你,哥很是歉疚!望弟恕谅!如果有来世,哥一定加倍补上!
哥:刘生贵.
XXX年X月X日
男医生看过,把信纸还给老头,站起来,说,这是多年前的事。你现在让我看什么意思?
老头说,不要让我哥再受罪了!不要再浪费了!救治了这么长时间了,有用吗?
男医生说,你小点声!指指别桌办公的医生,走出了医办室门。老头跟了出去。到了走廊上,男医生停住,望着跟上来的老头,说,你的意思是终止救治?
老头重重点下头。
男医生说,你没有这个权利!我也没有!我们医院也没有!我们医生我们医院的天职是,在病人没有自然死亡时,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救治!
那谁有这个权利?老头盯着男医生。男医生深深吸口气,吐出来,只有病人本人。
病人本人在这张纸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
病人本人?难道别人就不会造假吗?都几年了,你咋才拿出来?!
我……我盼望我哥出现奇迹早点好起来哩,实际呢?我哥在受着罪!知道吗我哥在受着生不如死的罪!
男医生说,没有,他一直处在昏迷状态,根本感知不到……
2
车在大奎家的街门前边停了下来,驾座上的二奎熄了车灯,推开车门就要下去,却被副驾座上的娜娜一把抓住了推门的手。娜娜说,我再说一遍,你爸的钱,你一定要全部争到手!二奎说,放开!猛地推开娜娜开了车门,下到了地上,朝门缝亮着灯光的街门走去,就听到后边的娜娜说,你不听我的,有你后悔的!信不信?!
二奎推开街门门扇走进去,对面是四间砖大房,右边是两间平房,除了爸住的西厢房窗户亮着灯光,整个屋子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二奎吱地一声推开房门走进去,就看到爸的厢房门口,嫂子林翠面朝着厢房在椅子上坐着。林翠听到房门响,转过头来看到是二奎,赶忙站起来,对厢房里的大奎和小妹说,他碎爸回来了。并挪开了椅子,又问二奎,嫂子给你下碗面吃?二奎摇头,说,嫂子,我来时吃过了。走进门去。
这阵儿,大奎在老父亲睡的炕跟方凳上坐着,双手轻轻抚摩着父亲枯瘦如柴的右手。小妹呢,在炕上父亲的那边坐着,也用双手轻轻抚摩着父亲枯瘦如柴的左手。她望着二奎,轻轻说,二哥回来了!眼泪就流了满脸。二奎向小妹轻轻点点头,目光越过大奎,望着仰睡在炕上的父亲,轻轻叫声爸,我回来了!大奎紧忙挪开,也望着父亲轻轻叫声,爸,二奎回来了!
但是,老人仍像睡熟了一般,仍那么静静睡着。
小妹用手抹去满脸泪水,趴在父亲的耳边,轻轻说,爸呀,我妈下世早,是您既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仨抓养大,为了给我二哥在城里安稳家,为了给我大哥娶上我嫂子,又办起了公司……
大奎二奎,同时看到父亲紧闭的眼皮动了动!
还活着没死呀!娜娜也看到了,她推开大奎二奎,站在了老人睡的炕跟,直直逼视着老人,趁你还没有死,那就把你放的钱快点全拿出来,把你的银行卡和密码都交出来…..
3
凤英进了村,并没有去三个侄儿家,而是到了崖跟的一面短坡下,爬上短坡,就是废弃的老桩基。自爹娘下世后,就只有哥哥这个亲人了。可是,哥哥却被三个侄儿弄到了这里的一孔窑洞。窑洞的炕还在,哥哥就睡在这炕上。三顿饭,也都是三个侄儿,轮流给端。一个人十天。凤英推开窑门,就有浓浓的恶臭直钻鼻子。凤英知道,这不光是哥哥拉下的屎尿的臭,还有将死的人身上发出来那难闻的臭。哥哥在炕上侧身睡着,脸前放着少半碗削筋。这饭是午饭吧。离饭碗不远,有无数星星般晶亮的小眼睛盯着凤英。这晶亮的小眼睛是老鼠的。这么粗硬的饭,哥哥能吃下去吗?就是能吃下去,能消化了吗?哥哥没有吃,可都叫老鼠吃了。
凤英哭起来,他轻轻拍下哥哥的肩膀,哥哥嗯了一声,咂咂嘴,眼睛也不睁,就又睡着了。凤英揭起哥哥盖的被子,啊呀,哥哥身下的褥子上,屁股上,腰上都叫屎尿给浆了……凤英哭得更伤心了,她一边清理一边哭说,哥呀,你说,你这个样子,三个儿子怎么能要你在他们屋子住呀!哥呀,我劝你还是早点走吧!啊?不要再这样害人了!
凤英清理完了之后,又把带来的干净的褥子和被套给换上去,把脏了的装进包,带回去洗净晒干,过几天来给又换上。哥哥身上就那样了,用带来的湿巾擦了脸和手,喂哥哥吃了软软的鸡蛋糕,喝了保温杯中水,她掏出手机打通了大侄儿大虎的手机。
通了后,大虎问,姑姑,你又来照看我爹了吗?凤英说,哦,又说大虎呀,姑对你说,天开始冷开了,你爹一个人在这,你忍心吗?他可是亲亲的你爹呀!
大虎说,姑姑,这个我也犯愁哩。
凤英说,你是老大,姑对你说,你还是把你爹接回你屋去,这样也不扯挪(跑来跑去),你把你爹经管好了,金豆银豆都看着里,等你老了……
姑姑,你别说了!我爹跟我分家时,一根蒿棍都没有给我……
凤英说,跟你分家时,拿啥给你呀?!二虎三虎,还等着给娶媳妇哩,拿啥给你呀?!但是,手机里没丁点声音了,大虎已经挂断了。
凤英又给二虎打呀,手指摁向二虎号码的绿键时,又抬起来,摇起了头,望着炕上的哥哥,哭说,哥呀,你还是快点走吧!啊?
三
1
雅娟进门,看到大宝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轻轻唉了一声,脱掉脚上皮鞋,换上棉拖鞋,过去蹾蹾大宝身子,说,睡,你成天不是打麻将就是睡!大宝睁开眼睛,当地一声,手机掉到了地上。大宝翻身捡起放茶几上,望着在饮水机上接杯水在喝的雅娟,说,我睡怎么了?我打麻将怎么了?雅娟把喝毕水的杯子放回原处的茶几上,抹下嘴说,你老爸总会死的!你老爸死了,你还能每月往回拿那么多钱吗?
你在咒我爸死!大宝呼地站起来,举起右手扇向了雅娟,不想却被雅娟一把牢牢给抓住了手腕,他怎么也挣脱不掉,雅娟猛地一推,大宝就坐蹾到了地上。
雅娟说,你老爸总会死的!你老爸死了,你如果挣不回来钱,哼,别怪我不客气!
大宝爬起来,坐回沙发上,说,我爸不会死的!我爸绝不会死的!都这么几年了,不是没死吗?
雅娟走向了灶间,她这是去做晚饭,到了灶间门口,回过头望着大宝,你爸就是不死,你一年也就得个十来万。你的大学同学何奋生,现在年薪百万。人要靠自己奋斗哩!
大宝说,何奋生没有我有福气!他有像我这么个大树老爸些,也不会那么辛苦!
手机响起来,大宝从茶几上抓起来一看,是弟弟二宝的,摁下接听键问,二宝,现在在哪儿了?二宝说,哥,在美国的华盛顿。大宝说,华盛顿好玩吗?二宝说,不知道,刚到。哎,哥,我给你说个特别重要的事情。请你务必赶紧利索秘密的去办了。大宝说,什么事?这么急还秘密的去办。二宝说,中纪委下发文件,要倒查二十年,你知道吗?大宝说,不知道,你咋知道?你在美国游玩哩咋知道的?二宝说,哥,你就别多问了。是我特别特别非常非常铁的朋友私信告诉我的。为了保住咱们的所有财产,咱爸就得赶紧离开人世。咱爸离开了人世,中纪委就不倒查了,因为对死去的贪官是不追究的。
大宝哭起来,我想让咱爸再活几十年哩……雅娟听到大宝的哭声,从灶间跑出来,听到大宝的手机上,二宝还在说着,哥,你想让咱爸再活几十年,是痴心妄想!你赶紧去医院采取措施,早一个小时让咱爸死,你我的所有财产就会多一个小时的安全!快去!
雅娟把什么都听明白了,她解着腰间的遮腰,望着大宝,哭!你关键处没丁点用。我陪你去医院,快!
2
娜娜还在逼视着炕上睡着的老人,老人的眼皮刚刚动了下,就再也不动了。娜娜见老人没有任何反应,转过身,逼视着大奎,老大,他爷的钱,你一个私吞了不行!快拿出来!
大奎翻了娜娜一眼,望着弟弟二奎,说,咱爸有病后,想把公司交给我打理,我哪有这个能力呀!又问你,你说,你是体制内的公务员,好多人想端这金饭碗都端不上!你也不愿意丢下这金饭碗回来打理公司。咱爸就把公司卖了,卖的钱,给你把房贷全还上了,还给你全款买了两辆小轿车……
这能花多少钱?娜娜打断大奎话,逼视着大奎,把剩下的现钱和银行卡全拿出来!
我哪有呀?大奎双手一捂脸蹲地上呜呜哭起来。林翠一指头戳到大奎的头上,低声说,就知道哭!又望着二奎,低声说,他爷没病死,就让你媳妇给气死了!有话不会好好说吗?二奎就望着自己的媳妇娜娜,说,你别太过分了好吗?
我过分什么了?娜娜的声音更大了,他爷的钱都让老大私吞了你能成,我可不得成!
大哥大嫂,咱爸的身子冰得没一点温度了。小妹泪汪汪望着脚地的大奎和林翠……
3
凤英再次进村,并没有去三个侄儿家。自爹娘下世后,她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她来到了崖根的一面短坡下,爬上短坡,是废弃的老庄基。哥哥就住在这老庄基的一孔窑洞里。
推开窑门,并没有以前每次来了后,闻到浓浓的恶臭味儿,心想是哪个侄儿已经收拾了哥哥的炕上吗?她欣慰地笑了。但是,看到的炕上却令她非常愤恨和难过,哥哥脸前暗黑得没有丁点净白的瓷碗里,是冻成了一坨的块状搅团,搅团表面是老鼠啃咬后留下的牙痕。这是哪个侄儿把他们热的搅团端来,倒进这碗里的。哥哥自己不能吃,便冻成了一坨。
哥——!凤英哭起来,手伸进被子下边,炕如冰板一样渗寒。哥呀!她哭说,哥呀,这么冷的天,这么冰的炕,你自己又吃不进饭,你的命咋这么长呀?按住哥哥的身子轻轻摇着,哥哥的身子如一段枯木头般,随着摇动整个地动起来了,也没有发出以往一样的嗯声,啊呀,哥哥这是死了吗!
2024.12.17日
16时25分止笔
作者简介:
王前恩,1958年生。渭滨区八鱼镇人。曾在《陕西日报》 《小说月刊》《辽河》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余篇。已出版小说集《王前恩短小说选集》 《东北方的太阳》 《尊严》 《遍地是狼》《我的权我做主》《心碑》 《王农民在城里的幸福生活》 《欲望树》 《我是咱俩的脚你是咱俩的手》 《水儿》《蚂蚁》《小草》; 散文集《回望六十年》 《感谢生活》共十四部,计32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