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子：不要叫醒那个失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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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7-10 09:43 2245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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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脸

口罩元年十月

搬入此小区

今已口罩四年

我和门口

值勤的保安

已经非常熟悉

彼此隔着口罩

微笑，点头

用手势和声音

互相打招呼

但我们至今

尚未谋面

拟箴言

不要叫醒

那个失眠的人

他如一滴露水

在荷叶的床上

寻找着平衡

不要哈气

不要刮风

不要让他掉下来

不要叫醒

那个装睡的人

他是一截钛钢

在旁边的床上

比床还要安稳

即便床腐烂了

即便床坍塌了

他仍然睡在

乌有的床上

在时间旅馆

鼾声四起的永夜

失眠者和装睡者

共处的标准间

墓室般安静

仿佛进错了门的

合葬夫妻

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谁也听不到

恶梦

为什么我常常感到恶心

因为到处都爬满了蛆虫

有时衣冠楚楚，有时灰头土脸

变换着姿态在我面前涌动跳跃

为什么我常常感到头疼

相互撕咬的蛆虫

它们的口涎和冷血

不断污染着神圣的经卷

为什么我常常感到绝望

蛆虫强大的繁殖力

和它们无孔不入的躯体

占领了四季和每一寸土地

雀之舞

一只我不认识的鸟

比麻雀大，像麻雀麻

麻是一种纷杂色彩

与人行道边的土地相近

麻雀的麻随着麻雀的跃动

从土地的麻分离出来了

形成反差的蓝色单车

那么突兀地进入镜头

因为从土地之麻中

分离出来的雀儿

已经跃上了单车后座

这个不安分的雀儿

还想驾驶这辆单车

跃上黑色车座

为了试探硬度

它在车座上跳了几下

也可能是意识到了我手上

跟拍的镜头已经对准

这闹市区路边的鸟儿

早已习惯了被人注目

表演般的从一个车座

飞向另一个车座

途中只是简单地拍了下翅膀

然后在车座上转着圈儿

跳起了轻盈的拍翅之舞

舞毕低身与我对视

目光中的意思大概是说

你拍完了吗？

但是并不等我回答

振翅而起划出一道斜线

冲进树冠的麻雀的麻

瞬间融入冬春间的枯叶之麻

阳光灿烂

今天下午的阳光

洒在我半秃的头顶

到了晚上

对镜自照

我闪亮的头上

顶着一些

发光的头皮屑

大事情

大会开完了

小会也开完了

有人得了个什么大奖

一个得过大奖的人去世了

打了一年多的乌克兰卫国战争还在打

货币贬值和粮食危机以及美联储升息降息

世上的大事情真是没完没了

我知道的大事情也不算少

但我妈生病住院了

这才是本周最大的事情

住院部病区走廊里人来人往

一个保洁倒退着拖走廊

一个探视者拎着水果牛奶土鸡蛋

在每个病房门口探头探脑

一架空轮椅在等待某些屁股

一个送药的小哥推着中心药房的药车急行

一个护士抱着被子和新床单进了病房

一个胖子举着电话气势汹汹

一个女大夫推着移动B超机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又进了普通病房

一个病人家属在护士台问药

一个男大夫带着三个女实习生査房

他从病房出来时盯了我一眼不知什么意思

两个女护工在走廊尽头大声聊天

一个从电梯出来的平板车被一群人推着

走向走廊深处消失于逆光中

几个护士脚步怱忙来来去去

做穿剌的魏大夫和侯大夫

推着设备进了我母亲的病房

被大夫支走的我站在病房门口

惴惴不安地等待并准备接受

任何不确定的消息前来招呼

哈里路亚阿们阿弥陀佛唵嘛呢叭咪吽

眼观六路

上，石膏天花板

下，复合木地板

如果把头伸向窗外

上有蓝天有时不蓝

下有绿地和水泥路面

伸头动作实际上

侵犯了左或者右

如果左边是北窗

右边就是南墙

专供我这类

撞了也不回头的

反复练习铁头功

我坐在沙发上

生自己的气

前和后都是书架

确切地说是书

我被夹在书里

这是我自己制造的事故

我被前后夹击

书前有序

书后有定价和二维码

兴也罢衰也罢喝酒罢

我打算戒酒但没有戒

我想喝酒却苦于

找不到理由

我往量杯里倒酒

控制在50毫升

100毫升刻度在望

我拎着开封的酒瓶

迟疑了很久

我甚至转身去书房

翻了几页书

就是那本外国人写的

关于作家酒鬼的

显然不符合国情

我在等一个借口

我觉得太难了

一个人只是

想喝两口

狗日的文化说

酒逢知己千杯少

还说对影成三人

我独自坐在厨房

酸黄瓜花生米还有

广式猪肉脯

全都备好了

在五十

和一百毫升之间

我的手在发抖

黄

黄黄的油菜花

黄黄的炒鸡蛋

黄黄的黄段子

黄黄的金条

我一根都没有

我打算

写一部黄书

黄黄的封面

比以上所述更黄

试述炒鸡蛋前戏

把壳在硬物上

磕烂

有个成语

以卵击石

说的就是

炒鸡蛋第一步

不建议劲大的

用手发力

局面不太好看

跟局长贪腐

受审查的状态

不相上下

第二步

让壳中物

无论是否受精

流入容器

碗盘盆缸桶

视蛋的数量

挑选使用

关键的一步

将蛋黄

学名卵子

打散

连续搅拌

融于蛋清

一洼黄不扫

继续打非

炒鸡蛋的前戏

到全黄为止

审美

你们看脸

我不

因为这个时代

脸就没有

不好看的

我也不看胸

因为能看见的

都很好

我也不看腰

因为很难看见

我也不看腿

因为大家

都看见了

裸露的

部分

再往下

很难看岀脚踝

美不美

因为大家意见不一

所以我也不看

我看脚步

我看路

在走

也不知道

走对了

没有

后遗症

越来越弱

在阳了又阴了

之后

已经三个月

腿疼得有些

很不确定

步伐稍快就

心动过速

勉强到了饭局上

酒也喝不动

不是喝多了而

就是喝

不动

对面的和

同桌的

眼神

晴了又阴了

举杯邀他们

就像邀明月

根本邀不过来

还假装自己很牛

其实连做爱也

越来越弱了

仿佛已经弱智

但仍然嘴硬

人不能两次用同一个比喻

很久以前

一个人说自己牛逼

见多识广

“我过的桥，

比你走的路都多”

现在这样自夸

就有点可笑

你过再多的桥

也只是走的路多

甚至都没能跨过

一条河流

2023/7/3

秦巴子，诗人、作家、评论家。出版有诗集《立体交叉》《纪念》《神迹》《此世此刻》等多部；长篇小说《身体课》《大叔西游记》《跟踪记》，短篇小说集《塑料子弹》；随笔集《时尚杂志》《西北偏东》《我们热爱女明星》《窃书记》《有话不必好好说》《购书单：小说和小说家》等，主编有《被遗忘的经典小说》（三卷）等。

附：近期重点关注专题栏目——

“未来诗学”往期文章

2023年5月，活跃在中国当代诗歌现场的诗人、诗歌评论家、学者，展开了一场关于“当代诗歌困境和危机”的专题研讨，这场研讨会上提出的观点和诗学理论，引起了极大关注。根据这场讨论的主要参与者一行、王东东、张伟栋等人的建议，南方诗歌开设“未来诗学”专栏，用以刊发关于这一主题的有关作品。

这是一个特别需要诗歌的时代，南方诗歌秉持“开放、包容、自由”的诗歌精神，欢迎争鸣，并希望为中国新诗的未来，找到更多的共鸣！

六人谈｜当代诗歌的困境与危机

候乃琦｜当代诗歌困境现象之观察

梁余晶｜困境，但非绝境

楼河｜历史主义诗学是必要的还是可怕的

蔡岩峣｜不仅是语言还有语言对应的生活

吴虑｜“绝境”，或曰一次换轨

李照阳｜诗歌史的终结，经验写作、自我与诗的更新，及AI的冲击

李少君｜人诗互证与诗歌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