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谈当年边缘人
邓英肇
壶 子
他叫胡子,因胡子拉渣得名;又叫"壶子",纯属谐音好玩:君不见,他壶不离手走呀走,宽衣大袖晃悠悠?
那铜质的壶肚,被他把玩得镀了金;那尖锐的壶嘴,被他吸吮得钝了口。壶中乾坤大,他喝得日头壶底落;醉里日月长,他喝得日子昏了头。
小孩们追他拍手数快板:"胡子胡子街上走,只见胡子不见口。“他把胡子一捞,冲他们吼道:"这不是口是你娘的屌!″年轻人嘲他寻开心:″壶子壶子倒了头,下头不尿尿上头!″"壶子"酒醉心里明,他笑眼一瞇,巧言相讥:″吃爹的,吃娘的,不吃崽的,没你说的份!″
不是"壶子"绕弯子骂人,他说得有根有据,四十几岁他下了岗,没技术打工,沒资金经商,凑合着吃爹娘的退休金。当年老婆嫌他另攀高枝,好在孩子争气,读高三了,成绩总在班上前几名。有人说他歪树发直杈,他笑了:“可不!”
别看他酒气熏天常阴沉着脸,却对小孩们挺亲,他时常给他们讲故亊,讲秀才赶考的故事。他口才好,表达力強,小儿们听得如痴如醉。据说他是文革前的高中生,高考时,他得了全校第一名。他当年扬言不读清华就读北大,但出身给他开了个大玩笑,从此,他手捧酒壶走人生……
世上沒有绝对的事,再大的酒缸,也有见底的时候。难忘他甩壶罢饮的那天早上,他醉得好凄惨。
时下高考刚过,他儿子待在家里不出门,不是因为父亲醉酒没面子,而是在家里苦苦地等通知。
那早儿子喜孜孜捧着通知给父亲看,烫金的大字,照得"壶子”傻了眼。他象中举的范进,愣过一会后嚎啕大哭,他哭得好伤心,谁也劝不住。他老泪纵横哗哗地流,仿佛要把抑压半辈子的泪水全倒尽……
打那后他不喝酒了,他把壶甩了。不喝酒了,老爹娘笑了又哭了,儿子哭了又笑了。
他甩了壶子多清爽,他刮了胡子多俊朗。不喝酒了,天天在家里写诗。一天,他写了一副自认为最得意的对子,贴到门口,背着手,象老夫子一样摇头晃脑地吟道:“太平盛世,小子圆旧梦;喜乐年华,老夫写新诗″。横批是,"无壶有子”。
瞟 哥
瞟哥其名不雅,其貌不扬,一见他就想起电影《虎口脱险》中那个打飞机的瞟子兵。有人以此笑他,他不以为然,认真地说,那是演戏,部队上哪有瞟子兵?
瞟哥说得对,他有切身体会,当年他就是因为眼睛问题没参上军,没招上工,如今四十多岁了,靠打鱼为生。
他说打魚好,当官的管不着,不受八小时的工作限制,没有上下级的关系烦心,使不完的力气打不尽的鱼,咱靠水吃水!
打鱼虽然好,凡事难尽意,卖鱼时,有人骂他"耍秤"一一人家说是两斤四两,他说是两斤半,拿过秤杆数"星星",他强调眼睛不好使。
熟悉他的人,原谅他眼睛有毛病;不认识他的人,说他将错就错占便宜。有人劝他配眼镜,他说打鱼佬戴眼镜,就像叫化子装斯文。于是有人下结论:“眼睛是心灵的窗扇,眼不正,心术不正!″然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回敬了他……
今年资江发大水,岸上站满观潮人。正当瞟哥栓船上街喝酒时,忽然听到有人大喊:"救命呀,救命呀,小孩掉到水里了!″
瞟哥搭目一看,只见河中漂浮几个黑点。于是他一跃上船,解绳撑篙,小船象离弦箭般射向江心……
落水的小孩得救了,岸上欢呼一片。瞟哥却不急于划船回来,他那里把衣一脱,将小儿裹着,又东张西望地耗时间。有人说,瞟哥救人为钱。于是有人喊:"划回来,给你钱!″
好一阵小船靠了岸,且喜小孩无大碍,孩子娘抱过好欢喜,她千恩万谢要给钱。瞟哥推过递钱的手,难过地说:"怪我眼睛不好使,只救上一个。"
众人看他眼睛,想笑却笑不出声来……
老 癫
他姓田,大家不叫他老田而叫他老癫,不尽因为谐音上口,而是他既有癫的內因,也有癫的外型:他前啄金后啄银的勺子头戴不正帽,他走一步摇两摇的蟹子腿踩不准道。在"工人階级领导一切"的年月里,他仗着老工人的光环护身,常口无遮拦说人。
有人利用公物做私货,他说崽买爷田不心痛;有人迟到早退磨洋工,他说大锅饭养着寄生虫。尤其在新厂长上任的欢迎会上,他出尽了风头,也癫到了尽头。
新厂长叫姚大瑞,他说人家叫"摇大嘴",并解释说;“那嘴大得没分寸,占去脸的一半面积,既对粮食不起,也对脸不起!“逗得大家"吃吃"笑。
新官上任三把火,姚厂长把手扳拍成惊堂木,吼道有屁上来放!
老癫应声鹊起,他雄赳赳甩开同边手,掌声推他朝前走。
主席台上,他一手靠背一手挥挥的动作多潇洒;讲台前,他双手压压示意静下的派头好优雅。他语出惊人夸厂长嘴大,男子嘴大吃四方,吃了这厂吃那厂!
台下爆响哄堂大笑。笑声中大家传播一个人人都知道的故事:姚厂长干过多家工厂,这厂下了那厂上。于是局里出面调停:姚厂长提前換防,老癫提早还乡,工人们照旧跑食堂……
三十年河东,三十河西,改革大潮把当年的工厂冲得没了踪影,姚大嘴不知去了哪里吃饭。而老癫越活越年轻,有人在公园遇到他,说快九十的老癫脱了工作帽換礼帽,这种没有鸭舌的帽什么头型都戴得正;他蟹子腿之间多了根桃木棍,多条腿他走得好稳。
生姜越老越辣,如今他更会说话。他说过去的大嘴只吃了鸡毛蒜皮,如今的大嘴才吃得惊天动地。好在今天开放了说话的空间,咱想说就说锻练肺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