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丁香,紫丁香
作者//唐半傻
那年,我虚岁21,四秀16。四秀的姐姐三秀跟我同岁。
那时候,我还在抚顺市商业学校企业管理专业的教室里一边踌躇满志地当着三好学生,一边如痴如醉地读着舒婷北岛的诗歌,心比天高地幻想着娶陈冲刘晓庆如此那般的女子做老婆。直到放暑假那天傍晚在故乡村西头的小街上碰见了四秀,陈冲刘晓庆们在我青春年少的心中立马三千粉黛无颜色!
那一刻我想起了白居易的《长恨歌》:“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陈冲刘晓庆算老几?
真的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乌溜溜的大眼睛,弯弯的柳叶眉,蒜头鼻子樱桃嘴,一头秀发烫成了荷叶状。风含情水含笑……

一笑倾城,二笑倾国,三笑我魂不守舍!
四秀一笑没笑,看都没看我一眼绝尘而去。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她身上的胭粉味。
好香!
我家在村西,她家住村东。十年寒窗穿梭过,女同学个个长得让我生无可恋,故乡的苞米面饼子何以把四秀在大山的怀抱里养成天人?这都啥时候的事?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果说四秀是灼灼桃花妖,三秀则是顾盼生辉一举手一投足无不透着儒雅之气的仙。
她穿着朴素却干干净净,下地干农活的黄胶鞋刷得褪了色,丰腴有致的身体里住着脱俗的灵魂。造物主生花妙笔在她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三秀上学的时候门门考第一却因家境贫寒父母年迈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在家当起了赤脚医生,没人看病的时候就下地干活上山采药。
好姑娘自然有人惦记,媒人踏破了门槛她都一概摇头婉拒,她说:“我把自己嫁出去了,家里就没有劳力了,再者,我等的人还没出现……”
每天太阳沉落的时候手插裤兜在小街上逛来逛去巴望着碰见四秀却迎来了三秀的登门造访。她背着药箱走进院子的时候我们一家正在葡萄架下吃晚饭。我把我坐的小板凳让给她,我有些手脚无措。她说她刚给后街一个老太太扎完针顺路来看看我父亲的老慢支犯没犯……
临走时我送她到大门外。她说:“今晚前村放露天电影……”
没等我说话,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暗自窃喜:今晚就能看见四秀了!

前村是村委会所在地,以前叫大队部,沟沟岔岔七个自然村的首府。二里地的路程。那个遥远的岁月里看一场露天电影得盼上一个月的光景,也是我小时候最心花怒放的一件事。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支一块影布,七个自然村的男女老少从各自的山沟里走来,齐聚一堂,津津有味地看一场别人的故事,于深夜里作鸟兽散。

那晚,山雨欲来风满怀。影布被南风刮成了船帆,天空中黑云压顶,偶尔有几个雨滴落下来,人群躁动不安。
借着影布的光影,我把所有人拿篦子篦了一遍,怎么没看见四秀?却原来,待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一转眼,看见她其实就在我身边站着呢!她一边看着影布上的故事,一边目光迷离地看着我……
又有雨点漫不经心地掉下来,我看看四秀,佯装自言自语其实我是说给她听:“要来雨了,不看了……”
我慢腾腾地走出人群,穿过弯弯曲曲的小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回头看去,四秀竟悄悄地跟在我身后。平生第一次跟我说话的她先开了口:“放假啦?”
二里地的路程,我们走到深夜。电影散场了,所有同村的人从我俩的身边走过,至少我谁都没看见。包括三秀!
走回村里,早已更深露重,万籁俱寂!那晚跟四秀说的话我只记住了一句,我把她送到她家的大门口,院子里零星地卧着几只大鹅。她说:“你回家吧。”
第二天傍晚,我早早地来到街门口,她已经在那儿了。她嫣然一笑:
“走啊……”
她在前,我在后。穿过故乡的小街,穿过盛夏的黄昏,穿过故乡人复杂暧昧的目光与表情,去南河,看石桥流水。
那夜月华满地,那夜风轻云淡。天上的月亮虽然隐没了星光有点孤单,地上却正在演绎着一场旷世情仇!
故乡月把一地清辉平等地分给了每一个角落。小村、大山、房屋、树木、青纱帐在皎洁的月光下清晰可辨。
青纱帐的隐蔽、与世隔绝总能让人想入非非,被分割了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对少男少女的时候青春的血管流淌的已经不是血液,而是酒。
南河的石桥其实就是几块大石头,省略号一般从这岸摆到对岸。我先走了过去,转过身把手伸给四秀。
拉着她的手,一股原始的生物电顿时涌遍我的全身。那一刻,我听见我的胸腔锣鼓喧天。
过了河,我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假装忘了,其实骨子里所有的意念都在手上。我想得寸进尺。
我果然得寸进尺。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反抗。我的胆子受到怂恿不能自已。隔着她薄如蝉翼的衬衫我那只心怀鬼胎的手滑向她的前胸,我摸到了一只青花瓷光滑的茶杯盖……
“把你的破手拿开!蹬鼻子上脸……敢耍流氓我跟你翻脸!”
“那让我亲一下,就一下。”
“……”
“我发誓,就一下。”
“先说好,就一下。多一下让你满嘴生疮!”
后山其实不能称其为山,它只是村北花儿山向南延展的一大片低坡,坡上是庄稼,种满了苞米,苞米地的中央留了一条两根垄宽的小道,由南向北贯通,方便村里人上山。站在青纱帐边,脚下是村庄,头顶是参差不齐的刺槐树,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清新悦耳。偶尔有萤火虫提着灯笼飞过,谁家的牲口棚里传来马吃夜草的咀嚼声,南河绕村而过,在西南角与小西河汇流,在夜色里隐没……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与四秀花好月圆的夜晚大都是在后山度过的。夜幕降临,雾气弥漫,她从东头,我从西头,走上后山,相向而行。然后一起走进青纱帐里那条通往花儿山的小路。
那里,全世界只剩下了一对少男少女……
好梦总是容易醒。没过多久,三秀就在我去小西河挑水的半路堵住了我。我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正视她。她也许是强压怒火,抑或是觉得我是读书人不想让我斯文扫地:
“作为四秀的姐姐,我必须严肃地跟你谈谈。”她说话的样子有点像电影《少林寺》里的白无暇。“四秀长得大,她才16,没成年呢!也就是说她还不懂什么叫搞对象,没资格搞。你是文化人,又比她大五岁,你应该知书达理,明辨是非,你眼瞅着跳出农村进城了,你跟我妹妹可能谈婚论嫁么?进了城一步登天,你就是陈世美,你不会真的要我妹妹的,你不是忽悠她玩吗?凭你的条件,在城里也扒拉找,能要我妹妹那样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乡野村姑?看在咱俩从前的交情上,你可以不要你在我心中的高大形象,但你不能骗我妹妹,你会害死人的!”
故乡夏日的午后有点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稻花的香味。燕子在低空盘旋,湛蓝的天空中棉花盛开,一条冰凉的蛇游过长满稗子的田埂,消失了。
从头到尾都是三秀在说,在滔滔不绝地说。
她说完了,留下最后一句话:“放了我妹妹,求你了……”
我照例每天晚上去后山等四秀,再也不见她的踪影。
家里的自留地在西岭下边,酷热难当的午后我正在给大葱钡垄,忽然远远地望见平日这个时间里空荡荡的小街炸开了锅,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吵吵嚷嚷。我以为是有人打架,没往心里去,继续挥汗如雨。
回到村里,碰见一个小孩,于是问他:
“刚才村里怎的了?”
“三秀死了!”
“哪个三秀?”
“还有第二个么?就那个三秀呗!”
“再胡说我打死你!”
“你才胡说呢,人就停在她家的大门外,盖着白布,不信你自己去看不就完了!”
“怎么死的?”
“喝药。”
“喝的什么药?”
“敌敌畏拌白糖。”
“因为什么事儿?”
“三秀上山刨药材回来,又渴又饿,让四秀给她下碗面条,四秀没惯着她,姐俩吵了一架,吵翻了天。吵完了,三秀就自己个儿在屋里喝药了。她大嫂进屋的时候三秀已经口吐白沫,在炕上折腾呢,她对她大嫂说,我喝药了,咱妈在园子里摘豆角,我不行了,你快去喊她进屋,我跟她说几句话……三秀她妈进屋时,三秀已经不能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拉砖的拖拉机,砖都没来得及卸,把三秀放车上,送医院。半路上,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
“死透了呗,傻呀你!”
村里有个大老爷们儿,动不动就喝药,每次都没死成。三秀对人说:“哪天我活够了喝药,死就横下一条心,谁也别想救活我!”
后来村里人议论,三秀一定是早就不想活了……
横死的人,不能进家门,不能进祖坟。
三秀出殡那天,全村空巷!她的闺蜜,哭昏过去……
送葬的人流中,我没看见四秀。
三秀死后,给她的闺蜜托梦,说她在那边冷,冻手……
她的闺蜜给她买了手套,烧了……
天凉了。我的初恋跟我的暑假一起结束了……
许多年后,有一首歌《丁香花》——那坟前开满鲜花
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你看啊漫山遍野
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啊有人在唱
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
尘世间多少繁芜
从此不必再牵挂

作者简介:唐胜德,笔名,唐半傻。网名,独坐凭栏。
1964年4月15日生于距中苏边境二百公里处的北大荒,在抚顺城外大山的怀抱里长大。1985年毕业于抚顺市商业学校企业管理专业。做过国企的经理、杂志社编辑,也种过庄稼、住过军营。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从此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获过奖。抚顺市作家协会会员。
从小以为作家是最崇高的人,自信作家不是大学中文系培养出来的。所以斗胆涂鸦,不为写作而写作,只想宣泄红尘中的喜怒哀乐,笑着讲哭过的往事。
七分不食烟火,三分苟且偷生。贪财好色,把酒言欢,一身正气!放浪形骸,不屑世俗……
用脑垂体构思,用蝌蚪文写作。我写的每一篇文字纯粹是一次灵魂的远行,一次信马由缰的放荡,一次享受寂寞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