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丐 (短篇历史小说)
王宏奎 著
希望星星在天空出现,照亮我前行的路。 ——题记
她终于醒了。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天空还是那么灰暗,阴冷。刺骨的寒风肆无忌惮地扫荡着地上的一切。尘土和沙粒无情地拍打着睫毛,她不得不很小心的眨巴着她的眼睛,努力的搜寻着可疑的情况。她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极力抬起自己的头颅。她惊呆了。她看见了一幅十分可怕的惨象。偌大的土场上,到处堆满了尸体,红军的尸体。从尸体里流出来的一滩滩鲜血,早已凝固。他们大都赤身裸体,身首分离。大部分是男人,也有一些女人。丧尽天良的马匪军仇恨于红军的英勇顽强,仇恨于红军战士在一连许多天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在装备如此之差的情况下,在两军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竟能给他们以巨大的致命的杀伤。他们盘踞西北二十几年,还从未遇到过这么强劲的对手。他们吃了大亏,他们要狠狠的报复。匪首马步芳对他的那些旅长团长营长们咆哮着:“杀光!活埋!点天灯!钉到树上去!女的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都要奸了再杀,再卖,再赏给你们的下属!死了的就奸尸——随便你们吧。”
一场人类战争史上从未有过的惨绝人寰的一幕,在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的西部,在著名的河西走廊,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在汉唐时期曾诞生过无数优美绝伦的边塞诗的古丝绸之路,上演了。
她亲眼目睹了这些。她不愿意目睹这悲惨的一幕。她不愿意。但由不得她。她和她的一些弹尽粮绝的兄弟姐妹被强行带到这里来观看。愤怒和饥饿使她当时就晕过去了。多亏她晕了过去。要不然她也很难幸免。在失去理智的马匪军歇斯底里的对人群开枪扫射疯狂砍杀的混乱中,她被挤到坑里去了。她被压在了许多尸体的下面。她就这样拣了一条命,也避免了禽兽不如的马匪军对她不堪忍受的蹂躏,就如他们对她的许多不幸的姐妹们所作的那样。白天,匪徒们把她们剥得一丝不挂,野蛮凌辱;夜晚,又把女俘们拉来,集体轮奸;他们甚至把光着身子的女俘们赶到涝池里去“洗澡”,还放出恶狗咬她们,驱赶她们,听着她们的哭叫喊闹,他们笑着,是那样的疯狂和猥琐。当他们邪恶的兽欲得到了满足之后,有的还用牙齿咬烂女俘的乳头,有的用刺刀豁开女俘的肚子......他们无耻的狞笑着,露出豺狼般恶毒和虚弱的本质。而她,成为这不幸之中的唯一一名“幸存者”。
整整一夜,她昏迷不醒。这倒让她难得的休息了一下。要知道,自从接受那个很有争议的命令东渡黄河孤军深入到了河西遭遇马匪军以来,他们连一个囫囵觉都没有睡过。战斗,战斗,不停的战斗!整个西路军,从总指挥总政委到普通士兵,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疲惫不堪,然而又都是那样的精神百倍斗志昂扬叫敌人闻风丧胆!致命的错误是陈总政委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包括徐总指挥的意见,非要放弃全军大部已经突围的成果,非要返回倪家营子,非要董振堂死守高台。大错由此铸成,并且无可挽回。西路军的最后一线生机就这样被断送了。
她所在的妇女独立团在主力部队被打散之后,就像失去了大人庇护的婴儿一样,很快便在祁连山,在那几座山包上,被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骑兵包围了。最后,一部分人战死,一部分人跳了崖,来不及的都成了敌人的俘虏。从此,这些昔日英姿飒爽的女兵们,开始了梦靥般的生活。
她这时才感到了疼痛。她努力地抬起头,朝自己的身上和周围望去。身上至少也有几具尸体,她吃力的挣扎着,挣扎着,试图挪出自己已经僵硬麻木的身体。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大坑的边缘的地方。虽不是坑底,但要爬上去,以她目前的体力,绝非易事。她的知觉和意识渐渐恢复了。她一阵眩晕。她头疼。她难受得厉害。这几个月噩梦般的经历如过电影似地闪现在她的眼前。她痛苦无比的摇了摇头。
其实,从由北向南二过草地走回头路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许多人一样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失败的预感。她和大家一样,都不明白张主席为什么放着通天大道不走非要走死胡同。更让他们不明白的是,偌大一个集团军群,却交给战斗经验和阅历都不怎么全面的陈总政委去指挥,徐总指挥经常也要受他的批评他的责难。而陈总政委却唯张主席之命是听,别人再正确的意见他也听不进去。曾经作为指挥部秘书的她,虽然不能说什么,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见解和看法。她有忧虑。她的担忧和疑虑是正常的。她不可能不担忧。不可能没有疑虑。她担忧这支队伍的前途,担忧噩梦变为现实。
她从那时候起就偷偷产生了一个念头,随着战事的逐渐进行,随着身边战友的渐渐减少,这种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了。
她想离开自己的这支队伍,找邓大姐他们去,找中央红军去。她从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与四方面军比起来,虽然他们的人数是少了一些,但他们肯定会胜利,肯定会发展壮大,肯定会开赴抗日的最前线。因为他们的队伍里有高人,有诸葛亮一般的人。
后来的许多事情让她渐渐明白,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她太渺小了。在这个几万人的极其庞大的队伍里,她,一个小兵,一个女人,她的力量根本可以忽略不计。再加上她听说中央纵队早已走远了,可能都快到陕北了。她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她不得不放弃。一想到这些,她就很失望,很无奈,很难过。她和她的战友们渐渐感觉到他们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是不会有出路的。迟早还得北上!迟早!这时候她就想:让这一天早日到来吧!让噩梦般的生活早一点结束吧。然而,噩梦并没有结束,恶梦才刚刚开始。由于走回头路而付出了惨重代价的这支队伍在朱德贺龙任弼时刘伯承等多数领导的斗争下,终于掉头北上了。她和她的战友们兴奋了好几天!然而,在快要胜利的时候,在该向东的时候“他们”却让这几个军团莫名其妙的掉头向西,渡过黄河,离开会师后的红军主力,来到这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从小生长在山清水秀的鄂南山区的她,一见到这个羊不拉屎鸟不做窝寸草不生的地方,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她本想使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天哪!”但她没有喊出来。她把她的惊愕悄悄地埋在心里。她不想因为个人不妥的行为给自己的队伍惹来麻烦。她默默的祈祷。
……
她从这个万人坑里爬了出来。她并没有受伤。这很使她欣慰。这就有了本钱。逃命的本钱,找大部队的本钱!连续几个月的疲劳冻饿早已使她不成人形了。你很难看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怀揣着希望,要找回陕北去的女人,一个做梦都想回到自己“家”里去的女人。
“就是爬,我也要爬到陕北去!”她在心里对自己发了狠话。
她咬了咬牙,望了望天空。那轮血红的残阳还在。屠场周围除了一些野狗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警惕的又朝四周看了看,确信没有危险之后,她才迈开了脚步。刚迈开一条腿,她就无声的慢慢的摔倒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饭了,自己浑身上下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并不灰心。她也不能灰心。她要逃出去,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马匪军说不定很快就会到这里来搜查。她可不想再一次落到这些魔鬼手里。她不怕死,但现在她还不想死,她也不能死。她要报仇!她要找到自己的队伍,她要去陕北。她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到哪里去都不行,哪里都是黑的,都是死路一条。只有去那里才有希望,才有机会为自己的那么多的姐妹们和战友们报仇雪恨。
“死也要报仇!”她又一次站了起来。这一次她成功了。不但成功了,而且再也没有倒下!
她蹒跚着脚步朝前走去。她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面向那些被剥光了衣服,被肢解了身体,被野狼恶狗咬得只剩下残骨烂肉的尸体,面向战友们的英灵,狠狠的跪下,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被磕破了,流了血。她不去管它,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向不远处的山上走去。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不敢进村子。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只有先到山上躲几天,先看看动静再说。那些丧心病狂的马匪军正在挨家挨户的搜查呢。现在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她知道。
天擦黑的时候,她终于进了山。她长吁了一口气。当她清楚的看见山上萧索的景象的时候,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连一根像样的树木都看不见。时令已是初冬,她穿的又很单薄,真是又冷又饿。她知道野菜能充饥,就去找,但她没有找到野菜;只有一些草根和树皮。她用自己的军刀,也就是一把防身的匕首,割下了一些树皮,剜了一些草根,只在手里搓了搓,就没命的咀嚼起来。有好几次她差点把这些东西呕出来。她忍住了。不但忍住了,还一点不剩的咽了下去。她没有办法。她必须先活下来。只有活下来,一切才有可能。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小山洞,虽然很脏,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爬了进去。她喜出望外的样子不亚于见到自己的新房,梦中的新房。她不知道这一辈子自己还有没有新房,还有没有结婚这一天。她找了一些树枝和杂草,把里边简单的打扫了一下,然后她就躺下了。她并没有忘记在洞口设置一些障碍和警示性的东西,以防不测。她手里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武器。
半个多月过去,周围和远处已经听不到零星的枪声了,她估摸敌人已经撤走了,就动身往十几里外的一个村庄走去。那里有她很有基础很牢靠的一个房东,她在那里住了两个多月。那女的是她的同乡,逃避恶霸的逼婚逃到这里的。她们在那一段时间里无话不谈。她和她拜了干姐妹。她相信她会帮她的。她虽然以前不知道红军,但通过短暂的接触和了解,她觉得红军是好人,是为像她这样的穷人撑腰做事的。她喜欢红军,喜欢她这个红军妹子。
黄昏,她到了那个小村庄。那女人一开门,见是她,一把就拉了进来,又飞快的关上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到处乱跑!”她埋怨她道。
进了屋,她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欣喜道:“啊呀,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她什么也没有说。她能接纳她,她就知足了。她就感激不尽了。她还能说些什么?
“你真是命大啊!”女人一边给她弄饭,一边拿给她衣服,“换掉,统统换掉,一件都不能要,一件都不能留!留下就是祸害!”她给她说起她那些战友们的遭遇,“造孽啊,造孽!真不知道那些土匪是不是人养的!”当她要把她已经看不清是啥颜色的衣服烧掉的时候,她挡住了她。她从里边掏出了两个本本,还有一个徽章。
“这是命根子!命可以不要,这可丢不得。”她对她说。她并不明白她的话。
女人的男人在县警察局当差,是个很老实本分的人。马匪军残害红军的时候,也把他们拉去观摩。说是要叫他们知道当红军闹共产的下场。他当时就吓哭了。为此他挨了上司的几个耳刮子。女人给她传来了外边的消息。西路军除了一部分突围以外,大部分被俘了,杀的杀,害的害,做苦力的做苦力。女人们是最悲惨的。在遭受了暗无天日的凌辱生活以后,杀的杀了,卖的卖了,给人的给了人,送妓院的送妓院了。许多人受尽凌辱以后又惨遭割乳、剥皮、活埋、砍头的残害。从几个方向突出去的两三千西路军,一部分到了延安,一部分到了新疆,一部分到青海打游击去了。
“陕陕陕北怎么样?”她急急的问。
“听说朱毛红军已经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很快就会打回来报仇呢。”女人兴奋的说。“人们都悄悄的说,那里是出真命天子的地方,那里才是咱群人的盼头。听我那男人说,马家军那些坏人都怕得要死哩。”“他们早晚要下地狱!”她咬着牙说。“我就要去陕北。”她对女人说。
“那……恐怕不成吧?路太远,又重重关卡的。你一个女人家。”
她一言不发。她还是咬着牙。她的眼睛里满是火焰。仇恨和愤怒的火焰。
她就要出发了。她已经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了。她不但换了装,还学会了好多当地话,正宗的金兰话。她做好了吃一切苦,受一切罪,应付一切检查的准备。她豁出去了。
女人反复劝他不要去冒险。她说这样太危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妹子,在这嗒找个好男人好好过一辈子算了。把自己的命搭上,划不来。”女人劝她道,“如果……”女人才说了两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女人知道,在这种险恶的环境里,她不能有“如果,”更不能有“万一,”那一伙土匪根本不是人,是野兽。“不不,他们连野兽都不如。野兽也做不出他们对红军所做的事情!”女人说。
臭名昭著的马匪军残害红军的手段真是罕见的恶毒残忍。他们割下红军将领的头颅,高悬于城门;他们钉红军战士于树的躯干之上;他们挖红军的心,割红军的耳朵当下酒菜;他们甚至把几个红军战俘活活的剥了皮!他们对死人也不放过,男的放狗去咬,女的挖下乳房;他们奸辱了女人之后还不忘把木棍捅入她们的私处……
“他们肯定会下地狱!十八层地狱!”女人虽然不是红军,但对匪徒们残害红军,尤其残害女红军的暴行也恨得要死。
“你不要去了。你是个女人。落在他们手里可就遭大罪了。”“我不怕。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一定要找红军去。我一定要找到陕北去。我一定要给我的弟兄姐妹们报仇!”她斩钉截铁。她紧握着自己的拳头。一直握着。复仇的种子,希望的种子,早已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
她终于出发了。她成了一个叫花子,名符其实的叫花子。昼宿夜行、沿途乞讨是她的手段,是她掩护自己的方式,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从此,在河西走廊通往兰州的坎坷不平险象环生的路上,在兰州通往平凉庆阳的山间小道上,人们经常能够看见一个衣衫褴褛,骨廋如柴,体弱多病,蓬头垢面但神态坚毅的乞丐。一个女乞丐。渴了,吃把雪,喝口脏水;饿了,吃讨来的残羹剩饭,吃树皮、野菜、草根充饥;困了,就在塄坎边、大树下、破庙里闭一会儿眼。她受的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干什么的,她要到哪里去。只有她心里清楚。她知道哪里是她的目的地,哪里是她的希望所在。她知道。挨打,挨骂,挨饿,受气,受冷受冻,受欺负受侮辱。她都忍着。她无怨无悔。她沿途乞讨,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风雨兼程。她满怀希望,意志坚定,一刻也不停留。
一个多月后,她碾转到了兰州。
又一个多月后,她到了六盘山脚下的平凉。
又一个多月后,她到了陇东镇原县。她已经能够闻到自己队伍的味道了。她有点儿兴奋。她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精神的肉体的都有。她应当兴奋。她流下了热泪。
……
在路过兰州的时候,她遇到了麻烦。她没有人家的证件。她不可能有。没有证件就过不了金城关。她必须过金城关。她必须向东,一直向东,然后再向北!把关的士兵说没有证件,有钱也行。她没有钱。她要啥没啥。他们就把她关进了一间黑屋子。
“你肯定是个共匪!”第二天,一个当官的审问她,“你是不是还想到延安去?”“宴……安?”她显出很害怕的样子,用学来的正宗的金兰话说:“长长官,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回我大伯家。我男人死了,公婆家没有人了。我要去静宁。”她扑通一下就跪下了:“长官,你行行好,你就放我过去吧。我来世给你当牛当马都成呢。”那军官一直望着她笑,色迷迷的笑。听她这样说,他走了过来,捏住了她还算好看的下巴,朝她的脸上吐了一口烟。
“你现在就给我当牛当马。我就有可能放你走。”他说。
她躲避着他的嘴,像是没听明白似的看了看他。
“我要你陪我睡觉。”军官淫笑着说,“你啥时把我陪好了,我会放你走的。我不哄你。你要不从,哼!”
他亮了亮他手中的枪。
“你做梦!”她骂道。“啪!”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枪把打得爬不起来了。红红的鲜血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她又被关进了那件黑屋子。
她咬了咬牙。她陪了他。就在他的屋里。他的屋里还有一个女人。他说那是他的女人。他不喜欢她,但那是他老爷子给他定下的,他不敢不要。
“她现在就像这个。”他指着地上扔着的一件破衣服说。
他在他的新的猎物身上尽情施展他的本事。他把她当成了她的玩物。由于级别不够,他没有得到上级的赏赐。他没有得到那些据说很年轻很漂亮大部分是南方妞的女红军。不过他现在不埋怨了。他用权力自己赏赐了自己。
他挖空心思玩着各种“花样”。只要稍不如意,他就会对她棍棒相加。他很得意。而她却很痛苦,很无奈。她悄悄地流泪。她只能悄悄地。要是叫他看见了,又少不了一顿打。他为了吓住她,曾带她去看处置红军的罪恶“表演”:恶匪们把一男一女两个红军战士剥光了面对面绑在一起,又用棉花一层一层包住。男红军骂道:“要杀要剐,利索点!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女红军也怒骂:“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对待俘虏的。你们简直是牲畜!”“别急,老子给你玩个新鲜的!”匪徒们狞笑着给他们浇满了汽油。接着,匪徒们划着了火柴。
“轰!”两个人就在火海里扭着,滚着,哭喊着,直到一动不动……
“你要不听话,这就是榜样!”军官吓唬她说。回头看时,她已经晕了过去。对敌人的仇恨,更坚定了她要逃出虎口报仇雪恨的信念。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的生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有心还是自己的。她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但她知道她别无选择。她在他不在的时候总是流泪。在自己的队伍里,在多么艰难困苦的情况下,她都没有流泪。而现在,在敌人的巢穴里,在野兽的蹂躏中,为了心中的希望,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自己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她流泪了。而且不止一次。
“你让我走吧,你该兑现你的诺言了。我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回去太晚了我怕大和家里人会处罚我哩。”
有一天,她在他又一次从她身上得到满足以后正高兴的时候,用当地的土话对他说。
也许是玩腻了她的身体,也许是享受得差不多了,也许是——他终于答应放她走了。不光放她走,还给她办了从兰州到平凉的通行证。末了,又拿出几十块现大洋递给她。
“我不要你的钱!我不为钱——我要了你的钱我就真成了贱货了。我不是贱货!”“咦?”那军官很诧异:“我还没听说过哪个女人不爱钱的!拿上吧,拿上吧。是钱总会有用的!”她没有拿他的钱。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乞丐。一个特殊的乞丐。她早就做好了沿路乞讨的准备。就是搭上命,她也要到延安去,到陕北去!她绝不能拿他的钱。绝不!
临到走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他又变了卦。
她只得另想办法。他的妻子经常受他的虐待,对他早已恨之入骨。于是,她一有机会就给她讲穷人闹革命和妇女翻身解放的道理,鼓励她不要逆来顺受,要拿出勇气,奋力和命运抗争。她和她还商量着伺机逃离虎口的办法。
一天,那家伙外出巡查,要到很晚才回来。她们俩携带衣物,乘人不备,离家出走。她们甚至还拿到了那本通行证呢。
她和她终于离开了兰州。她觉得这一个多月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她狠不得插上翅膀。可是,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只能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乞讨着向前走去。她手里备了一根极结实的棍子。打狗,打狼,防滑。就这样,她也被黑心肠的地主恶霸放出来的恶狗咬伤过好几次。她受尽了人间的苦难,曾有几次她都有点灰心了,但当她在夜空,在北方的夜空看见那明亮无比的北斗星的时候,她就有了精神,她就劲头十足。希望,希望!希望就在北方,希望就在前头,希望就在脚下。
“我一定要把自己的希望变为现实。我决不能半途而废!绝不能。”她给自己鼓劲道。
……近了,近了,渐渐近了。她呼吸急促,心儿在紧张的跳动。每天都是如此。
六盘山过了。
西峰镇过了。
她已经“闯”入红军的游击区了。
在平泉镇的一个关卡前,她远远就看见了自己熟悉的红旗和红五星,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军装。她不知道这是中央为搜寻收留西路军失散人员专门组建的援西军的部队。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队伍。她喜出望外,热泪盈眶,快步跑到哨兵跟前,双脚一并,抬起廋骨嶙峋的右臂,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道:“同志,我是西路军的,我叫……”
话没说完,她便晕倒在哨兵的脚下。
2006.4.7 兰州
2017.10.20 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