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守护
——追忆人民的好大夫黄勤玉
史怀宝

为黄勤玉大夫送葬那天,阴云低垂,沧海呜咽。本村的、外村的、外地的,普通百姓、政府官员、企业老板,大家只要知道了,都来到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西山村这个偏僻的小渔村,大家送的花圈,从黄勤玉家门口排出大街,一直排到村外的大路上,乡亲们给他送的烧纸,堆得小山一样。男女老少高声恸哭,泪如雨下,那是发自内心的悼念和悲伤……
如今,黄勤玉去世十九年了,许多乡亲每逢初一十五,仍自发悼念他。回忆起黄勤玉,七十五岁的孙淑凤老大娘与许多乡亲一样泪流满面,她说:黄大夫那么年轻,就去世了,他是为了给我们老百姓治病累死的!
勤学苦练出神奇
黄勤玉是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西山村卫生所的村医,西山村是威海市双岛湾东海岸一座偏僻的小渔村。六十年代,黄勤玉高中毕业不久,因为人品好、聪明好学被群众选为村里的赤脚医生,送到县里进修,在如今的威海市市立医院学习。黄勤玉勤奋好学,当时拜了几个老师,有中医的,也有西医的。进修学习结束后,他回村为群众查体治病。那个时候,村里实行合作医疗,黄勤玉带着护士黄玉香和村民们在山上种了两亩蒲公英、板蓝根等中药材,就地取材,免费给乡亲们看病吃药。在黄勤玉的儿子黄磊的记忆中,父亲学习非常刻苦。家里条件困难,黄勤玉仍每年订阅多种医学杂志,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家里的庄稼、水果能卖些钱,父亲开始购买医学书籍,有一次搬家,他发现家里的书柜里全是父亲的书。作家2018年春节后去西山村走访,发现简陋的西山村卫生室内,仍完好地保留着黄勤玉看过的杂志、书籍,用过的出诊箱、药臼、听诊器、老式电话等。农闲时节,村民没事,大家经常串门、打麻将、喝茶,黄勤玉没事从来不串门,好多邻居朋友找他拉闲呱,大家说着话,黄勤玉不由自主地拿起书来,该倒水时倒水。春节期间,家里客人多,黄勤玉拿着书出去了。黄磊十二岁那年,春节吃饭时找不到父亲了,大家分头寻找,结果在山上果园内一座小屋里找到他,原来黄勤玉躲到果园里看医书了。黄勤玉后来自学考上大专,考取了医师资格证书。一直到去世前,他仍不忘记学习,白天劳累了一天,晚上继续回家看书学习。黄勤玉很负责任,如果有一个病,他没看透没看好,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带着问题去看书,有时打电话,向医学界的前辈、同行请教。
长期的勤学苦练,黄勤玉的临床治疗水平越来越高,平时一些内外科、妇科、儿科等什么病,他基本上都能看,在治疗许多疑难杂症上也积累了很多经验,尤其擅长中医、针灸,成为一方小有名气的全科医生。好多人回忆,黄勤玉号脉时,也不问对方有什么病,手一旦搭在患者脉搏上,一般就知道什么病了。羊亭镇有位女患者,如今五十多岁了。她十几岁的时候,下肢不能走路,躺在床上七八年,父母拉着她走了不少地方,就是看不好。二十多岁的时候,姑娘的家人拉着她来到西山村卫生所,少年黄磊亲眼所见:父亲先为姑娘把脉,然后用针灸扎姑娘的腿关节,那位姑娘竟然慢慢地站起来。后来,那位痊愈的姑娘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父亲活着的时候,她和家人逢年过节常来西山村看望父亲。
邻村有个孩子,五岁开始患哮喘病,到处治不好。孩子在父母带领下找到黄勤玉,黄勤玉给孩子针灸,开了三天中药,孩子十几年未治愈的病三天就好了。黄勤玉治愈少儿哮喘的医术传开后,周围村好多群众找他,有的甚至是老年人,黄勤玉大都能治好。环翠区政府一位领导的孩子得哮喘病多年,一直治不好。托人找黄勤玉,黄勤玉说:不用托人,一视同仁。看了几天,吃了几服中药,孩子的病好了。
黄勤玉对治疗嘴歪眼斜、中风、偏瘫等疑难杂症,有着独特的治疗医术。双岛村有个面瘫妇女,歪嘴好几年了,上门求诊,黄勤玉拿了一根银针,往患者口中轻轻一扎,患者满口鲜血,冲洗完过后,患者面部就被矫正过来,有了感觉,连呼“神医”。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好多患者纷沓而至。有的患者在外面花了上万块,几十万块,被黄勤玉轻轻一扎就好了。黄勤玉针灸是不要钱的,患者大多数仅花个几十元的中药费。如今,好多医院也“研究推广”针刺疗法治疗面瘫,但大都效果不太好,现为威海市临港新区医院院长的黄磊认为,应该跟缺少临床经验、不能准确找到刺点、下针力度不够有关。
医生不应是赚钱的职业
黄勤玉常说,医生首先要讲医德,不能把从医当成一种赚钱的工具,因此,他对金钱看的很淡。七十五岁的村民孙淑凤像村里大部分村民一样,提起黄勤玉总是眼含泪水,黄勤玉去世那天,孙淑凤抱着四岁的孙子,嚎啕大哭。她回忆说:勤玉经常为我针灸,从不收钱。拿药,用白纸片包几粒药片,几分钱几毛钱就能治好病。孙淑凤小时候,父亲有胃病,整天喊疼,吃止疼片也不管用。爹的痛叫声,吓得她从小患有心脏病,憋气、胸闷、气喘,看过好多医生,也没看好。嫁到西山村后,她找到村卫生所的黄勤玉,黄勤玉给她开丹参片,也不贵,一次几块钱。由于长期治病养成的吃药习惯,她想多买药多吃药,黄勤玉微笑着说:药又不能当饭吃,吃那么多干嘛?
吃了几个月的丹参片后,孙淑凤去大医院检查,她的心脏病竟然好了,医生和其他患者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吃的丹参片,勤玉让我吃的。回忆着往事,孙淑凤眼泪又落下来,说:那时候,我们有病不用去大医院,不用花大钱,勤玉在村里伺候老伺候小,态度又好,他是为大家看病累死的。
黄战军如今是西山村的会计,他回忆起一件事情。那年夏天,三十出头的他在市里建筑工地打工,一不小心,一块小石片飞进眼里,他泪流满面,疼痛难忍。他先打车来到市立医院,医生一检查,需要交一百多块钱的手术费,黄战军没带那么多钱,怎么办?他突然想起黄勤玉,急忙打了一辆出租车返回村,直奔卫生室,黄战军清楚地记得,他那天回家打出租车花了五元钱。黄勤玉掰开黄战军的眼皮看了看,拿了一把小镊子,轻轻一拨拉,小石片就出来了。黄战军忙问:好了?
黄勤玉不以为然地说: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你该忙么忙去吧。
黄战军回忆起黄勤玉,唏嘘连声:勤玉是好医生,更是好人,老百姓因为他健康享福,我们西山村因为他而闻名。
其实,那时候黄勤玉家里也不好过,上有老下有小,两个孩子年幼,一件蓝色的中山装,他穿了十多年。他坚持认为:医生是为人民服务的职业,不是赚钱的职业。因此,他对医疗医药费,能免的免,能减得减。那个时代输液很赚钱,从经济角度,输液费相当于中药的一大摞,那么多人找他看病,本来是赚钱的好机会。但是,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起,黄勤玉坚持卫生所不能输液。他认为西医输液不如中药对人体有益,因此,能用口服药治疗的他坚决让用口服药,吃不好再调药。他最早开的大多是中药,中药抓不过来,后来用中成药代替部分中药。他常给大家开几毛钱几块钱的药,用白纸包上,有的家里困难,欠了好几年的医药费,他从来不上门要账。
随着他治疗水平的提高,黄勤玉的名声越来越大,威海市立医院曾经聘他去大医院就职,他没去,他认为,自己去了以后,谁给十里八乡的老乡们治病?谁用这么低的价格守护乡亲们的健康?村里民主选举村干部,他得票最高,他是共产党员,当村支书众望所归。但是,为了不影响为乡亲们治病,他没有当村支书,干了三年村主任后,找他治病的越来越多,他便辞去了村主任。即便如此,村里有什么拆迁、修路、打井等大事,什么黄白喜事,邻里有什么纠纷,大家都主动找他拿主意,出面主持公道,当说和人。
夜以继日为乡亲
作为中医,黄勤玉非常懂得中医养生的重要性,因此,他一度给自己立下了几条养生的规划。
看病必须在村卫生室,不能在家里,一定要定时吃饭。事实经常打乱他的美好愿望。好多患者在村卫生室门外排着长队,黄勤玉是个负责任的医生,看着看着,时间就过了中午十二点。黄磊记事起就知道:我家的晚饭常分几顿吃,父亲回来时热热吃,一到吃饭的时候,我妈就让我去卫生所问父亲几点回家?
黄勤玉出生在农村,生长在农村,从小热爱劳动,是一个种庄稼、种果树的劳动能手。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黄勤玉家联产承包了山地和果园,黄勤玉经常与妻子一起到田里劳动。随着黄勤玉医术的提高,来找他的患者越来越多,好多患者直接找到田间地头,无奈,黄勤玉只得返回村卫生室。有时,刚准备去山上劳动,患者就找上门来。因此,家里的地后来主要交给黄勤玉的父亲和妻子照顾了。
这年冬天,劳累了一天,黄勤玉打算从此晚上不再出诊。海边的冬夜,寒风呼啸,雪花飘飘。黄勤玉刚刚睡下,家里的狗叫起来,有人敲门,肯定是有人求诊,全身酸痛的黄勤玉披衣而起。果然是来求诊的,对方一进门就跪下来:黄大夫,救救我爸。黄勤玉坐着农用三轮车来到羊亭镇孙家滩村,远远地听见一位老人的哀嚎声。黄勤玉走进去一看,老人患了蛇盘疮,疼痛难忍。黄勤玉先用药水清洗,针灸了几下,止住疼。让老人天亮后去西山村卫生室继续治疗。后来,孙大爷的蛇盘疮被黄勤玉彻底治愈。蛇盘疮是一种难以治愈的顽疾,好多患者,因为在其他地方治不好,纷纷来到西山村,只要找到西山村卫生所,黄勤玉几乎全部治愈。至于晚上出诊,越来越成为家常便饭。特别是数九寒天,老年性疾病频发,黄勤玉有时刚刚出诊回来,又被在家里等待求诊的人叫走了。在乡亲们眼里,没有黄大夫治不了的病,其实,好多疑难杂症,黄勤玉大都能治得好。在黄磊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夜里敲门求诊的患者。
黄勤玉认为,医生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给患者看准病看透病,比如针灸、把脉,一定要辩阴阳、祛湿、寒热,诊断时要冷静辩症。曾经有一段时间,因为上午太累,黄勤玉决定下午不接诊。黄勤玉喜欢钓鱼,西山村离海近,忙了一上午后,黄勤玉常领着两个年少的孩子去海边钓鱼,去爬山踏青,一度成为黄磊少年的美好记忆。可是,好景不长,患者经常排队一排到上午,午饭后,还有很多患者等着。有的患者来自烟台、青岛甚至外省。这天,黄勤玉对背着鱼篓的儿子说:磊子,人家那么远来了,不容易,咱星期天钓鱼去吧。谁知道,黄勤玉从此忙起来,没有星期天节假日,从此再也没陪家人一起出去钓鱼。黄磊记得爸爸许诺陪他出去钓鱼的第一个星期天,一大早,村卫生所外排满求诊的人。下午,烟台市港务局来了一辆面包车,上面下来二十多口子人,他们组团来求诊“黄神医”了。
对于好多顽固的疑难杂症,黄勤玉说:这个病我看不了,你们去大医院吧。一些患者家属无奈地说:黄大夫,就是因为大医院看不好,才来找您的,您就死马当成是活马医吧!于是,黄勤玉又认认真真地看起来。有时候,病号多了,黄勤玉一直看到很晚,就说:你们回去吧,我脑子乱,如果继续看下去,精力不集中,就是骗你们。患者关心地说:黄大夫,您休息一会儿,我们等。黄勤玉睡不着,就抽烟,一抽烟来神了,后来,黄勤玉开始抽烟,特别是浓烟,对他来说,这些烟可以提神,可以延长为乡亲们治病的时间,但对他的身体却留下隐患。那时候,无论普通老百姓,还是政府官员、企业大老板,好多人看病不去大医院,都来偏僻的西山村卫生室看病。无论正常上班,还是星期天节假日,无论黑天白夜,黄勤玉有求必应,从不摆架子,病人多了,一般的病先看外村、外地的,再看本村的。
杏林人去后
2002年5月20日一大早,黄勤玉来到村卫生室,他感觉不舒服,自己吃点药,继续坚持给一位外地患者治病。他头晕的厉害,就去了张村镇医院,医院给他挂吊瓶。正打着吊瓶,一位等待求诊的患者打来电话,吊瓶还没打完,他自己拔下来,骑上他破旧的摩托车着急地赶回村卫生室,村卫生室外是排队等待的患者。那天,他从上午一口气为患者看到下午两点多,才回家吃午饭。草草吃完午饭,他又返回村卫生室,返回的路上,黄勤玉极度疲劳,突然,他眼前一黑,轻轻地倒在大街上。
黄磊正在医院上班,一位女护士给他打来电话:我们已经尽力了,黄勤玉大夫没血压了。
是年,黄勤玉五十二岁。
附近村的乡亲们,男女老少,失声恸哭,泪雨滂沱。
那位被黄勤玉一针扎好的曾经瘫痪的妇女,那位常年吃药不花钱的老大娘,那位被黄勤玉用针灸中药抢救过来的脑梗汉子,那位多年哮喘被黄勤玉治好的孩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与黄勤玉非亲非故,他们跪在黄勤玉灵前,撕心裂肺,哭的死去活来,拉都拉不起来……
村民告诉作家:西山村发过两次大丧,一次是毛主席逝世那年,大家胸佩白花,全村痛哭;二是黄大夫去世那年,那么多的群众自发赶来为他送行,哭声震天,那是真心地哭啊——
祭奠黄勤玉的烧纸一连烧了三天,仍没有熄灭。
黄勤玉去世以后的日子,仍有很多外地人来到西山村,找黄勤玉看病;半夜时分,仍有人敲他家的门,请他出诊;家里的电话依然响个不停。黄勤玉的老父亲,忍受不了老年丧子的悲痛,搬到远嫁的女儿家住了;黄勤玉的妻子,忍受不了失去丈夫的悲伤,搬到城里儿子家住了。可是,仍有患者来村里,仍有人半夜敲门求诊,敲不开黄勤玉家的门,就敲邻居家的门。
黄大夫走了,真的走了,带着人们的遗憾,带着乡亲们的泪水走了。
十多年来,黄磊接到不少电话。
北京的一位患者说:黄大夫,可找到您了,我母亲面瘫好多年了……
济南一位患者打来电话:黄大夫,我孩子患小儿哮喘多年,请您救救孩子……
烟台一位患者在手机里说:黄大夫,我父亲得了蛇盘疮,到处看不好,请您……
已是威海市临港区医院院长的黄磊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是黄勤玉的儿子,老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很惭愧,我没能继承父亲的神奇,不过,我们医院一定会为您竭诚服务。
前不久,作家去环翠区采风,遇见几位张村镇的普通群众,谈起黄勤玉,一位养貂的个体户唏嘘连声,眼睛湿润,讲起谈起黄勤玉的故事:十几年前,我的胳膊得了怪病疼得不能动,我去西山村找黄勤玉大夫,黄大夫轻轻一提,“咔吧”一声,好了,我问黄大夫多少钱,他竟然说不收钱。
一位同行的大嫂说:我家小孩肚子疼的嗷嗷叫,我领着到大医院做B超、验血、验尿、心电图,就是不好,找到黄大夫,黄大夫不让大家说话,半眯着眼睛给孩子把脉,然后,什么病都知道了,针灸了一下,孩子活蹦乱跳起来,你说神不神!
可是,黄大夫走了,真的走了——
每年清明时节,黄勤玉的坟前总是摆满鲜花,好多认识不认识的人,悄悄前来祭拜。
逢年过节,像孙淑凤这样的农村老大娘,在祭奠先人时,总是双手合十,眼含泪水,默默念叨:
老天啊,俺到哪里再找勤玉这样的好人好医生啊!?
阿弥陀佛,保佑勤玉在天堂里平平安安!
作者简介:史怀宝,中共党员,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威海文艺》编委,威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某杂志总编。代表作长篇小说《呼啸高原》《审计风暴》《忠诚》《梦中的村庄》等,多次获得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