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三章)
刘云贵

第三章 翠屏山下
一柏桥村的老书记到县城闺女家去了,村里由大队长崔天元主持工作。崔天元穿一身普蓝色解放服,头发理得很短,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人也显得年轻了很多。
看到郑志推着自行车带铺盖卷来啦,大队长高兴地不得了,拉着郑志的手说道:“这个这个——小郑兄弟,欢迎啊,咱一柏桥村就是需要你这样的,这个——住俺们这儿,只要你不嫌孬,这个这个——吃的住的还是有的。”
大队长把郑志的铺盖卷儿放在大队部里。大队部是三间石头墙白灰捶顶的房子,屋中间放着两张三抽屉旧木桌,几条板凳胡乱放着。左边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谷草蓆片,床边放着一把三条腿的破椅子,床头用泥巴盘着一个炉子,这里经常有驻队的干部,可能是前任留下的吧。右边靠窗放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放着崭新的扩音机和麦克风,麦克风用红绸布包着,挺显眼的。
大队长边收拾东西边说道:“这个这个——小郑兄弟,这个咱一柏桥村哪,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这个你上次来,给俺们一点拨,社员们打酸枣,捉土鳖,逮蝎子,挖药材,这个这个一下子卖了一千多块,这不,合作医疗的钱交了,还买了扩音机大喇叭,这个这个——安上这玩意儿,真方便哪,村里有什么事儿,大喇叭上一吆喝,这个全村老少爷们都知道了。”崔天元见到郑志,像是见到自家兄弟,二人亲热的聊着。该吃午饭了,大队长说:“小郑兄弟,这个你到我家去吃,地瓜糊糊,高粱煎饼,这个这个——俺吃啥你吃啥,行不?”
郑志也饿了,说:“行,听大队长的,院里规定啊,在村里吃饭,一天要交四毛钱,到时候俺给你。”
崔天元听罢急赤白脸地说道:“这个要是给钱啊,你到别人家吃去,这个这个——你这不是磕碜俺吗?!”
“大队长,大队长,俺不是这个意思,这是院里的规定。”
“你院里有院里的规定,这个这个——俺村里有村里的规定啊!”
“那,那行,大队长,俺听你的。”
“什么大队长小队长的,俺这个听着别扭,小郑兄弟,这个这个——以后你就叫俺崔哥,行不?”
“行,崔哥。”
吃罢午饭,郑志分别到王家岭村、东山峪村和李家山头村,找到大队干部和赤脚医生,协调指导两管五改、合作医疗和疟疾服药等工作,一路跑下来,天已经快黑了。在大队长家吃罢饭,郑志急忙回到大队部。
大队部的电灯亮着,这是吊在屋顶上的唯一一只灯泡,可能是电压不足,灯泡红红的,像只煤油灯。
郑志找了根细绳把灯泡拉到床前,拿起黄书包,抽出数学课本,仰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一股淡淡的幽香隐隐散发出来,郑志用力吸了几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的疲劳也被驱散了许多。郑志翻开扉页,出现了欧阳晓惠秀润飘逸的字迹。
这本书是晓惠用过的,页眉上写满了重点记录,郑志往下翻着,猛然看到课本的下角写着“郑志”两个字,后面还画了个感叹号,啊!这是什么意思?是……是晓惠真的爱上我啦!他反复看着这两个字,忽地用课本盖住脸,蒙上眼睛,欧阳晓惠的身姿,欧阳晓惠的诗歌,欧阳晓惠的玫瑰花蜜水,欧阳晓惠的一切都在郑志的脑幕前闪过,他尽情地想象着她的容颜,尽情地回悟着她的话语,尽情地吮吸着书本上残留的幽香……
“哎!小郑兄弟,郑大夫,这么早就睡了?”屋外传来敲门声,是大队长和赤脚医生来了。
郑志慌忙起身,开门迎接两位老大哥。
“这个这个——怎么样?还行吧,这个咱山村条件差,凑合吧?”崔天元看看郑志的床铺说道。
“行行!挺好的。俺老家是湖区,屋里潮,你们这里干爽。”郑志拍拍床铺说道。
“小郑,郑大夫啊。”赤脚医生焦旭刚总是这样称呼郑志。
“俺今天给这几个疟疾病人送药,难度挺大。这个药啊,吃了有反应,他们不愿意吃,说什么俺都好了,再吃什么药啊。四邻服药就更难办了,尤其是老丁家的那几个孩子,老大丁大宽带头不吃,都十几岁的人了,就是不听话。”焦旭刚发着牢骚。
“小郑兄弟,这个你看这样行不行,夜里老百姓在家也没事,在床上干躺着,你在大喇叭上喊喊,说说服药的这些道理,这个这个——明天的工作就好做了。”大队长建议道。
“好主意,小郑,郑大夫,你在县防疫站培训过,知道的多,你在喇叭上喊喊。”赤脚医生也附和道。
“这……这玩意儿俺还没摸过呢。”郑志看着扩音机麦克风说道。
“这个玩意儿好弄,俺打开先说一段,这个你到外面听听。”说着,大队长打开扩音机,用嘴对着麦克风“扑扑”地吹了几下,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了起来:“这个、这个,一柏桥村的老少爷们注意啦,咱们公社卫生院的小郑大夫来了,这个这个——帮咱们搞这个合作医疗,还有两管五改,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疟疾服药。啊,这个我听说,有的社员对疟疾服药不积极,不配合,这是不对的。这个这个——啊,咱就请小郑大夫给咱们说说这个疟疾服药的事儿,啊,请注意听,请注意听。”
高昂响亮的广播声传遍了寂静的山村夜空。
“嗨!这玩意儿比一个一个给社员们说管用多啦!”郑志回屋坐到麦克风前,学着大队长的样子在麦克风上面吹了吹,门外大喇叭里“扑扑”山响。崔天元示意道:“这个这个——行啦!”他就讲了起来,先给社员们讲了疟疾病的发病原因,临床表现,又讲了用什么药治疗,为什么要休止期服药,为什么要进行四邻服药。大队长、赤脚医生在一旁听着,一个劲地点头。
讲着讲着,郑志忽然捂住麦克风问道:“喂喂喂!现在几点了?”他猛地想起欧阳晓惠让他复习功课的事儿。
大队长和赤脚医生摇摇头,焦旭刚用手扒扒郑志的手腕,空空的,赶紧跑到外面看了看北斗星,忙回屋把扩音机关上,摆摆手说道:“同志们,现在快半夜了,回家睡觉去吧。”
第二天,赤脚医生焦旭刚提着壶开水,郑志拿着药,大队长跟在后面,看看老丁家服药的情况。
老丁家住在村东头,走进院内,只见鸡、鸭、鹅、狗满地乱跑,一个腰间扎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喂猪,郑志他们躲过鸡屎狗尿来到院子中间,焦旭刚问:“大婶子,你们家都吃药了没有?大宽吃药没有?”
中年妇女抬起身,见是赤脚医生和大队长领着公社卫生院的大夫来了,不好意思地说道:“俺们都吃了,大宽那个混小子还没有吃呢,看俺家埋汰的,连插脚的地也没有,让你们笑话啦。”
大伙儿连连说:“没事,没事,你家大宽呢?”
中年妇女是丁大宽的娘,她一声喊,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从屋顶上顺着梯子爬下来。这小子在山上挖了远志,是一种药材,脱了皮,在屋顶上晒呢。
焦旭刚倒了碗水,郑志把药片递给大宽,大宽拧着脖子不接。大宽娘急了,一把抓住大宽的衣领,狠狠地说道:“不吃,不吃就灌,人家大喇叭里说得多好,吃药是为了以后不犯病哩,你连这点事都不懂啊!”见娘玩真的,大宽只好张大嘴巴,郑志把三粒小紫药片放到他嘴里,焦旭刚赶紧灌上一口水,大宽“咕咚”一声咽了,然后又张大嘴巴,冲着众人做个鬼脸,爬上屋顶晒药材去了。
焦旭刚扬起水碗说:“看见没?这就叫做‘送药到手、看服到口、咽下去再走’嘛。”
焦旭刚说罢,大队长看着他一个劲儿嗤嗤笑,笑得焦旭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队长,你笑啥?弄俺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这个——头几年你媳妇得了疟疾病,不吃药,找她娘去‘跳大神’, 这个这个——你怎么没有灌你媳妇药哪?”崔天元揭了赤脚医生的老底。
“干啥呢?干啥呢?哪把壶不开提哪把?啥意思啊?”焦旭刚一脸窘相的呼喊道。
“焦哥,你是赤脚医生,你丈母娘‘跳大神’,你们是‘巫医不分家’啊!”郑志笑道。
“哼!她跳她的大神,俺送俺的药,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焦旭刚讪讪地说道。
一柏桥村的疟疾休止期服药工作全部完成了。闲来无事,大队长和赤脚医生领着郑志满山沟转了起来。
郑志边走边说道:“你们这里四面环山,花开遍地,满山药材,真是个好地方啊!要是把这山涧修成水库,水库里养鱼荡舟,水库边荷花垂柳,那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就是当今的‘桃花源’哪!”
大队长说:“这个你说得好,俺也想过,可这个要花多少钱哪?”
“等着吧,面包会有的,钱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焦旭刚学着《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台词说道。
大家谈论着来到崖头前。只见这崖头上的玫瑰长得粗壮高大,枝挺刺硬,叶翠花红。玫瑰花根龙蟠蛇舞般的嵌进红褐色的崖土中,她靠着大自然的恩赐,靠着自身的根系,艰难的,勇敢的,茁壮的生长着。
她舞动着枝条,抖擞着绿叶,迎接着风雨的洗礼,接受着雷电的考验。她向着太阳,向着光明,献出花蕊,献出芳香。
她那沁人心脾的花香令勇敢者倾慕,她那坚硬锋利的花刺让怯懦者胆寒。
啊!这就是当地人称的山玫瑰,她是玫瑰花的代表,她是玫瑰花的灵魂,她是玫瑰花的骄傲!
郑志望着傲立在崖头上的一簇簇昂扬着身躯,含苞欲放的山玫瑰儿,肃然起敬。
“这个这个——知道吗,唐代慈净和尚带来的玫瑰,就是栽在这个崖头上的,叫山玫瑰。这个这个——才是真正的原产玫瑰,这里才是玫瑰花真正的原始产地。”大队长指着崖头上的簇簇山玫瑰说道。
大家来到了一块青石旁,青石的夹缝里长着一颗大柏树,皴裂的树皮像条条墨线环绕着树干,根根柏枝托起团团翠绿的柏叶,像一把硕大的遮阳伞。
青石板已被路人坐得溜滑铮亮,郑志、大队长、赤脚医生坐在这里休息,说些闲话。
“一柏桥村……一柏桥村,这村有来历吧?”坐在青石板上,一柏桥村尽收眼底,郑志纵览山景美色,问道。
“小郑,郑大夫啊,你还不知道吧,别看咱这山沟沟里穷,这里啊,还有一段美丽的传说呢。”焦旭刚打开了话匣子。
相传,古时候这里是一片富庶的土地,人们在这世外桃源般的田园里,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有一条街上住着两户人家,街南头有一间茅草屋,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女儿。
街北头是一幢大瓦房,住着老财主和他们的小长工。
老夫妻的女儿名叫美桂,年方二八,长得面如桃花,美若天仙。老两口对女儿怜爱有加,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女儿也是采桑养蚕,织锦纺线,样样能干。
老财主有钱,却没有一男半女,也很吝啬,他们让小长工放牛放马割草种地,喂得牛马肉满膘肥,种的粮食仓满囤流,却不舍得让小长工填饱肚子,饿得小长工整天介满山找野果、采桑葚充饥。
善良的美桂看到小长工可怜巴巴的样子,从家里拿来菜窝窝给他吃,拿来爹爹的破衣裳给他穿,慢慢的小长工长成了英俊健壮的青年后生。小美桂也出落成远近有名的俏姑娘。他俩在山野里一起采桑割草,一起放牛喂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老夫妻见了,喜上眉梢,闺女找了个好小伙子。
老财主见了,却打起了歪主意,他赶走了小长工,又设计害死老夫妻。老财主要娶小美桂作妾,给他生儿子续香火,小美桂不从,老财主就把她关进茅草房里。
小美桂在这间茅草屋里茶不思饭不想,一心想着冤死的老爹娘,一心想着小长工救她出草房,远走他乡。
夜黑黑,风萧萧,老财主趁着夜色来找美桂。他两只老手乱摸,嘴里乱叫:“美桂啊,俺的小心肝儿,让俺亲一亲,让俺抱一抱。”
美桂听到老财主的声响,气得两眼冒火,张开双手就朝老财主扑过来,老财主躲闪不及,老脸被抓得鲜血直流,两眼差点儿被抓瞎。可他贼心不死,骨碌着一双老鼠眼儿又打起了坏主意。他锁上房门,小美桂如果不从,就把她饿死在草房里。
小长工没走远,他躲在附近的山坡上,偷偷给小美桂送来红枣、核桃和烧地瓜让美桂充饥,偷偷接来山泉水让小美桂解渴。老财主发现了他俩的秘密,又想出一个更毒辣的坏主意,他花钱买通了天庭一个分管水利的巫师,这个没了良心的巫师,在天上用发簪一划,这条街顿时化成深涧,这间茅草房变成了孤岛,滔滔洪水顺着深涧往下流去。
小长工痴痴地站在山崖边,看看茅草房,看着滚滚洪水东流去,无计可施,他只能一声声呼唤:“美桂,美桂,你在哪里?美桂,美桂,你在哪里?”从白天喊到黑夜,从冬天喊到夏季。
声声呼唤,惊动玉皇大帝,他亲临现场调查,查明了洪水施虐的真相,处理了贪赃枉法的巫师。命托塔李天王在一刻钟之内速建一座桥梁,让小长工过桥给美桂送饭吃。
这下难坏了托塔李天王,一刻钟转眼即逝,如何修建一座桥?可天命不可违呀!老李睁大法眼,看见崖头北边有一颗高大的柏树,他巧施法力,用手一挥,只见那棵大柏树“呼啦”一声倒下,树稍正好搭在对面崖头上,成了“一柏桥”。
小长工拿着核桃,拿着红枣,顺着一柏桥跑过去,可怜的小美桂早已饿死在草房里。
小长工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感天动地,老天爷听得鼻子发酸,打个喷嚏,天地间顿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茅草屋被风雨刮散了,小美桂和小长工也不见了。
雨过天晴,彩虹接地。只见这残垣断壁里缓缓生出根根绿色的枝条,枝条上开满了红色的花朵儿,花香四溢。
人们看这红彤彤的花儿赞叹着,思念着,它多像美桂姑娘的笑脸啊,这神奇的花儿也许就是小美桂的灵魂变的,人们想念这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就叫这花儿 “玫瑰”。
老财主看到河对岸有娇艳芳香的玫瑰花,想偷偷去拔一棵栽在家里。他悄悄爬过一柏桥来到崖头上,四下瞧瞧没有人,伸手抱住一棵用力一拔,“哎呦”一声嚎叫,只见坚挺锋利的花刺扎得他鲜血直流,痛得他鬼哭狼嚎,转身就往回窜,一脚踩空一柏桥,滚落山涧,顺着河水到东海喂王八去了……
“啊!真想不到,这一柏桥村,这玫瑰花儿,还有这么凄美的故事呢。”郑志听着,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这个这个——故事是人编的,这个事儿是人干的,俺想啊,这个这个——咱一柏桥村要想富,这个还是要靠干。”大队长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继续说道:“前几天俺到公社开会,这个公社申书记说,现在咱们国家要改革,首先要从农村改革,这个这个——邓小平说改革就是发展经济,解放生产力。我看哪,咱一柏桥村这个也有盼头了。”
三人边走边聊着往回走去。
“喂!哥,等等俺!等等俺!”一个骑车的小姑娘从后面赶来,走近一看原来是柳秀玉。
“小玉,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看到柳秀玉气喘吁吁的样子,郑志上前接过自行车推着,心疼地问道。
“今天停电了,检修,不上班,俺来找你,到翠河卫生院去打听你在哪个村住,院长说,你住在一柏桥村大队部里,俺……俺就找到这儿来啦。”柳秀玉说着,掏出手帕擦擦汗,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来说道:“院长还让俺给你捎来通知呢,让你下午到县防疫站报到,明天要开会。”郑志接过一看,是县防疫站的通知。
郑志让柳秀玉见过崔天元和焦旭刚,小玉叫:“崔哥,焦哥。”两人瞅着小姑娘看了又看,笑道:“好俊俏,郑志,这个这个——是你女朋友吧!”
“这是小玉,邻家小妹。”郑志不好意思起来。
“这个这个——邻家小妹?哈哈!好一个邻家小妹!你们聊!你们聊!这个我们不当电灯泡啦!”大队长笑道。
“这个我们先走,回去让你嫂子做几个小菜,小玉,这个这个——你也尝尝她的手艺。”大队长看着郑志和柳秀玉说道。
“不用啦,崔哥,俺在县城里买了包子,狗不理的,可好吃啦,你们也尝尝吧。”柳秀玉用手指了指车筐里的饭盒说道。
“不啦不啦,你们吃你们吃,我们回去啦。”两人说着,走了。
郑志急忙到大队部背上黄书包推着自行车,赶了回来。
没等他站稳,柳秀玉就急急火火地拉郑志到大柏树下,从布兜里拿出一件黄涤卡解放服,不由分说地让郑志穿上,给他系好钮扣,又用小手扯扯衣领,然后让郑志站在青石板上,自己退后几步,歪着头,左瞧右看。
“哥!你穿上这黄涤卡解放服,像个军官,真威风!”柳秀玉拍手叫着,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
“这……是谁的衣服,那儿弄得?”郑志边脱边问道。
“别别别,别脱!这是俺给你买的。”柳秀玉急忙上前摁住郑志的手,两个年轻人的手握在一起,触电一般,都不好意思地的松开来。柳秀玉摩挲着郑志胸前的纽扣喃喃地说道:“上次回去,俺就想给你买,钱不够,俺不愿借别人的,这不,昨天刚发了工资,俺就给你买来了。”
“那……那要花多少钱哪?!”郑志忙问。
“二十。”柳秀玉轻声说道。
“二十!天哪,俺两个月也攒不了这么多钱,小玉,俺可买不起啊!”郑志连连摆手道。
“哥,是俺给你买的,谁让你花钱啦?!”柳秀玉抻着衣襟面色绯红地说道。
“俺还买了狗不理包子,在乡下你吃不着,快来吃!还热呢!”柳秀玉拿过饭盒掀开一看,果然是热乎乎的小笼蒸包。郑志有半年没有吃过了,拿过来张嘴一咬,满口流油,啊!真香啊!两个年轻人坐在大柏树下吃了起来。
吃罢小笼蒸包,两个青年人坐在青石板上休息。一支玫瑰花儿随风摇曳着扑到柳秀玉的面前,她双手捧住那朵硕大的玫瑰花儿,放在鼻子上吮吸着,眯着眼儿叫道:“哇!这玫瑰花儿真香啊!”
郑志看着小姑娘活泼俊俏的样子,心脏“怦怦”地乱跳起来。
柳秀玉用手抹抹嘴巴瞅着郑志说道:“哥,俺渴了。”
“走,哥领你找水喝。”郑志站起身说道。
“这哪儿有水呢?”小姑娘环顾四周,疑惑地问。
“小玉,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山吗?”郑志用手指着翠屏山问柳秀玉。
“叫翠屏山啊!”小姑娘说。
“这翠屏山啊又叫水山,到了雨季,山上是一条岩缝一处泉。”郑志说道。
“现在还有水吗?”柳秀玉真的渴了。
“有啊,山上有个月牙泉,一年四季,泉水不断。”
郑志帮柳秀玉锁好自行车,拉着她朝翠屏山跑去。
来到一块形状怪异的巨石前,柳秀玉叫道:“哥,你看,这块大石头多像乌龟啊。”郑志笑答:“小玉真有眼力,这块石头啊,就叫神龟石。”
往前走,到了石门礛,石门礛与磐石交错的一缕缝隙中,流出一股甘泉,细细的泉水顺着光滑的乱石滑下,淌进状如月牙的水池里,水波粼粼,清澈见底。
柳秀玉洗洗手掬了一捧,喝了一口叫道:“啊!翠屏山的水真好喝呀!”
“小玉,你看这漫山的玫瑰花,用花儿泡的水,能不好喝吗!”
柳秀玉用手捧着喝了一阵,喝饱了,心满意足地抹着嘴巴站起来。郑志干脆趴到泉水边,嘴对着泉池喝了个痛快。
饮罢水,两个人神清气爽,抬头眺望,只见有一幢巨大悬崖映入眼帘,悬崖上巨石兀立, 一株古柏悬于石缝之间,悬崖上书写着两个巨大的丹红隶字“叠翠”。
再往前走,是一颗古榆树,树干如龙蟠蛇舞,树根似鹰爪抓兔,树叶状如铜钱大小,真乃胜景天成。郑志领着柳秀玉来到老榆树前说道:“这棵老榆树又叫‘龙树’,咱们榆山县因它而得名,这棵老龙树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是棵神树。来!小玉,许个愿吧。”站在千年神树前,柳秀玉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祈祷。郑志见小姑娘煞有介事的样子,有点儿好笑,自己也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祈祷起来。
祈祷完毕,郑志问:“小玉,你许了什么愿啊?”
“俺不给你说。”柳秀玉歪着头瞅着郑志,脸蛋儿红红的。
“你许了什么愿啊?”小姑娘瞅着郑志又问。
“俺也不能给你说。”郑志说道。是啊!是不能给柳秀玉说,刚才,他闭上眼睛,眼前走来的是欧阳晓惠,晓惠笑着向他走来,手里拿着诗稿,让他改诗,手里拿着课本,让他复习功课考大学,端着蓝花瓷杯,让他喝玫瑰蜂蜜水,想到这儿,再看看肩上背着的黄书包,郑志有点心烦意乱起来。
“给俺说说嘛!给俺说说嘛!”柳秀玉拉着郑志的胳膊央求道。
“说……什么呀,咱们回去吧。”郑志脸上露出无以言状的迷离悱恻,心猿意马地说道。
柳秀玉见郑志这个样子,只好跟在郑志身后下了山。
一路上,郑志一言不发,柳秀玉也不敢贸然开口问。
来到公社大门口,郑志蓦地刹住自行车,放下车子径直向公社大院走去。
广播站办公室里翟站长在家,他正在翻看报纸,见郑志来了,起身招呼道:“小郑啊,是找欧阳晓惠的吧,她请假了,回家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呢,她没给你说吗?”
郑志支支吾吾着走出来。他猛地蹬开自行车,一个飞身跳上去,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柳秀玉见状慌了,口里喊着:“哥,等等俺!等等俺!”急忙骑上自行车,拼命地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