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短人生
早上,当太阳还在山窝窝困觉的时候何老大一家人就起床忙活了,他要上山采茶,妻子带着三个女儿去回娘家。妻子是邻县的,虽说路程远,来回的车还是比较顺趟。何老大忙着采茶,昨夜就对妻说好了不去的,是呵,采茶事大,这两天的茶叶变得快,收购价也是一天不同一天。何老大承包了茶场几亩茶地,这两年干得顺手,家里也有了些起色,自家的田地也种着,累是累些、他俩口子却干得很展劲。俩口子想在年底买些瓦来把那茅草房变成大瓦房。
中午,在茶场的工棚里何老大就着咸菜吃了从家里带去的米饭,还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瓢凉水,完事后他立马又开摘茶叶了,他是准备今天早一点下山,茶叶卖了就在公路边酒馆里喝二两等她们娘儿,回家时再切半斤卤肉。他心里盘算着再过三天就是他四十岁生日了,虽说不做生不请客,咋个也要弄一桌像样的饭菜,请老母亲他们来耍一天,弟弟妹妹老早就嚷着要来喝大哥的生酒……
唉,这才二月初,这太阳怎么这样晒人,何老大心中嘀咕着。他总觉得今天下午不对劲,脑壳顶上的太阳辣辣地有点刺人,浑身却是寒寒热热地不得劲,他甚至不敢望太阳,一望就眼花缭乱打圈圈转……手摘茶叶也不准确,身上是一会儿冷一会热。他想自己是太累了,或许是那一瓢凉水坏了事,饭也是冷的菜也冷的,还喝啥子凉水嘛,真是碰到鬼了!……不对、不对,干脆下山了,今天实在是大累了,干不动了……
背上茶叶刚走几步,何老大感觉昏乎乎的浑身无力,头重足轻……他背的似乎不是茶叶,是整座苗儿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心里骂自已,你个熊包蛋,今天是咋个的嘛!他硬是咬着牙,把那一大背茶叶背起走,走走停停,昏昏沉沉,硬是背到了自己家的场坝边才坐下来息气,他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困在背兜上迷一会,他想,今天这背茶叶子怕是背不下山去了,他越发感到浑身燥热,脑壳昏痛,干脆就不去卖茶叶了,好好的睡一觉,睡一觉这人就轻松了,唉,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
何老大轻飘飘地进了屋,浑浑噩噩地躺在自己硬硬的板床上,他想妻子和女儿们该是到了凤仪街上了吧,再有一会儿她们就到贾村了,她们可以到黄腊窝下车,她们没有看到我也晓得回家来的……想着想着,何老大不声不响的迷糊过去了,何老大无声无息的迷糊过去了……
不幸的人有不幸的遭遇,何老大上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在修水渠时被一砣滚下的石头砸死了。从那时起他就退学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呵!为了弟弟,为了妹妹,为了生活,为了减轻母亲负担,为了一个倾斜的家不至倒下,十二岁的何老大背起背兜,扛起锄头,跟着上工的人们去挖山开茶地,去栽秧打谷,去放牛,去割猪草……他默默地忍受着生活的煎熬,他苦呵!乡亲们都看在眼里,怜在心里。那年月,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我们的小何老大成天整日笑眉笑眼,在苗儿山那高高的岭上到处都留下他小小的足印,到处都漫悠着他那不着调的山歌……
他是没有机会再去上学念书了,可是,日子再苦,生活再难,也要让弟弟妹妹上学念书呵。为了说服母亲,他只有多干活,多出工,多挣些工分,让母亲觉得他长大了,让母亲觉得孩子们有出息了,为了给家里添点收入,为了有点零钱给弟弟妹妹买学习用具,他找山药,挖侧耳根卖,他又学会了编竹蓝,背兜。
曾有几次,媒人上门诱惑母亲再嫁。何老大领着弟弟妹妹跪在母亲膝下,伤伤心心地哭了,哀求母亲不要丢下他们,不要丢下这个家。何老大望着有些分心的母亲哭诉着:”妈妈,妈妈呀!你难道就忍心离开这个家,你难道愿抛下您这三个苦命的孩儿……”妈妈泪流满面,她把三个孩子揽在怀里,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孩儿,浑身颤抖……经过了那些困苦艰辛的日子,他们这个飘搖动荡的家总算是渡过了父亲去世后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那几年茶山初开,茶树新种,全是茅草小路,何老大从开山的第一天就随着大人们一起上山了,初春的寒风中,他总是背着背兜,扛着锄头,打着赤足,唱着歌儿,走在前面。他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乡亲们就给他评上了六分,人家全劳力干一天才十分呢,何老大晓得是乡亲们在照顾他,他自已主动多干活。在茶场工棚里用午餐,别人要休息二个多钟头,他是吃了饭就开干,支书严大叔说:”老大,你不息一会儿”何老大朗声朗气说:”我慢慢干”。有时,他还留在山上工棚里和守场子的李大爷作伴,他就是那时跟李大爷学会了编篾货。
日子在艰辛苦难中一天天过去了,不知不觉中弟弟成了亲,妹妹嫁了人,可我们的何老大还是单身一人。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天,头发早已花白的母亲对他说:”老大,你也该成个家了,你总不能这样孤孤单单的过一辈子“在母亲劝说下,在媒人撮合中,何老大与邻县一个新寡的女人成了亲。那女人除了带来一付柔弱身子外,还带来了一个不足周岁的女孩,何老大总算是有了一个新家,也了却了母亲和弟弟妹妹的一桩心事。
第二年,何老大和妻子有了他们自己的小女和三间透着新泥清香的茅草屋。抱着娇嫩的女儿,望着脸上有些润色的妻子,何老大笑了,他笑得那么坦然,那样憨厚。以后的日子怎样,他没有去多想,他晓得,老天是不会亏待勤爬苦做的人的。他心中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甜蜜
一年过后,妻子又偷偷为他生了一个女孩。何老大似乎有些失望。可当妻子把那鲜活的生命托到他面前时,他欣然接受了,是呵!生男生女都是自已生命的繁衍……这个刚刚有点起色的家又陷困顿,苦就苦一点吧,何老大本来就是苦水里泡大的。他对妻子说,老天爷是公平的,有一颗草草,就有一滴露水珠珠。
这几年,苗儿山的变化大,何老大家也在变,大女儿小学毕业便在家里帮着妈妈干事,有时也跟着何老大上山采茶,两个小女也可不用人看护了,妻子有了更多时间做家务喂猪,做房前屋后的菜地。总之,何老大干起活来是又顺手又顺心。前几天他们家还卖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呢!那是妻子喂了近两年才出槽的大肥猪,过年也舍不得杀的,就是想攒钱来盖大瓦房。这一季茶叶子卖了,盖大瓦房的款子也齐全了,何老大这几天正美滋滋的盘算着,仿佛他的茅草屋己变成了大瓦房……
可是,万万没想到何老大竟突然离开了人世,离开了苗儿山,离开了他日夜牵挂的家,离开了他挚爱的妻子和女儿们,离开了他情同手足弟弟妹妹和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下葬的那天,满天下着蒙蒙菲菲的细雨,满地散落着粉白粉白的李花……大山的孩子呵!春天在为你落泪,苗儿山在为你送灵……大山问你:还回来么?细雨呼你:等你来摘茶呵!天色阴沉沉地郁闷,山路已成泥泞,乡亲们都来了,他们无声地擦着脸上的泪水、雨水,默默地来为这位忠厚诚实的大山的孩子送行……远处,高高的山梁山上那层层叠叠的茶树,郁郁葱葱,迷迷茫茫,一片墨绿……在春雨滋润中,茶树正展劲地抽新芽,又是一山好茶芽,又是一片好芽叶……可是,我们的何老大却不能上山采摘新茶了。
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初稿于贾村,何华智
二零一九年12月16日夜录制完成于贾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