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清晨,榕儿刚打开大门,便欢呼起来:”哎呦!好大的雪呵,爸爸你快来看……”
我到门外一看,也惊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正悄无声息地飘洒着,纷纷扬扬,渺渺茫茫,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透过雪花望去,山野朦胧得泛亮,那山、那树,早已披上崭新银装。坡地上的麦苗儿被盖上薄薄白雪正酣睡呢,只是仍可见些斑斑点点青绿,给那单调的乳白添了点生动……
这样的蜀南”北国风光“真真是十年难逢呵,榕儿长到十岁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下雪呢,街坊邻居们都跑出来了,他们有的站在檐下观看,有的站在雪中欢呼,小孩们抓起雪来,你掷一把,我撒一把,干起雪仗来,闹了一会儿,榕儿跑回来,把绒帽也掷在板凳上了,他小子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却是满头大汗,面红耳赤。
妻也起床了,她披了件大棉袄,站在门前,我说:”冷呢,你进屋吧,“她笑了:”看一会就进屋……“妻在病中,她身子虚弱,她已被病折磨得弱不经风了,我看看她苍白的脸,我捏着她枯瘦的手,她望着我:”不碍事的,我站一会就进去……“这时,雪花正静静地飘洒,有几片雪花儿正好落在她瘦削的肩上,这么好的雪呀,就让她呆一会吧。让她干枯的心田,得到滋润……
雪越下越大了,院坝中开始积雪了,榕儿跑回来要脱掉外套,继续出去玩雪。他母亲叫他不要去:”你看你棉鞋都湿了,还脱棉衣,要感冒的!把衣裳穿好,过来坐着,和妈妈烤火。“这孩子犟呢,还要出去玩雪,妈妈喊他他就站在门口赌气。我说:”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吧,堆个大大的胖胖的雪人,老天爷保佑你妈妈的病明年就好了,也像雪人一样白白胖胖的。“榕儿听了,破啼为笑,他拍着手说:”要得,要得!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妈妈的……”
是呵,瑞雪兆丰年,家顺人事兴。妻的病会好的,她已被病魔折磨了好几年了,明年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在心中祈祷着,看着妻被炉火映红的脸,我仿佛看到她好起来的模样……唉!她太苦了,她也该有个好心境、好身体呵!
我们开始堆雪人了,我用小铲子把雪收集拢来,榕儿跳来跳去地用他的小手儿捧雪,他的头上肩上全沾满了雪,真像个小雪人呢,妻依门望着我们,在发表她的看法:”堆大点,下面堆大点才堆得高……雪堆中间插几根竹片片,做他的骨头,用半截红罗卜来安个红鼻子,缨头朝下,那缨就是他的鼻毛……“
她到厨房里拿来了红罗卜和两粒煤子,她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两片黑鸡毛。我们在她的指挥下先给雪胖胖安上了红鼻子,然后用两粒煤子安上两只黑油油的眼睛,再用两片黑鸡毛作雪胖胖的眉毛,嘿!一个浓眉大眼的红鼻子雪大仙就洋洋得意地立地威武了……
我和妻正欣赏着我们家的”红鼻子雪大仙“,榕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突然惊呼起来:”爸爸,妈妈,大仙没有嘴巴呀!没有嘴巴咋吃饭呢……“榕儿跑出给”雪大仙”找嘴巴去了,一会儿功夫,他找来两块桔子皮,我们又给”雪大仙“安上了一个大大的嘴巴,我们看着雪大仙在笑,雪大仙看着我们也在笑,我心中充满了希望……
整个上午妻都在兴奋地说着雪,说着雪人,冬天以来,这是她最心悦的一天。午饭后,雪渐渐的停息了,公路上的雪很快就被汽车带走了,似乎有些不舍,似乎有念念的欠缺……唉,要是再飘洒一天一夜那将是怎样地一种美,怎样地一种心悦呵……好在坡上的雪还在,还是那么依恋着这片土地。
下午,雪停了,天放晴了。夕阳羞涩地望着满坡的白雪……
静谧的四野正起着变化,风儿轻轻地带着白雪在消失,麦苗儿渐至抬起头,它们惊㤉地望着天空,有点儿郁闷……
妻早早睡下了,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她平静地对我说:”我去看过雪人了……他的眉毛都掉下了,怕是过不了今夜就化了……”我赶紧说:”不会的,夜里温度更低,不会那么快的……再说,万一明年又下雪呢,我们明年又堆一个更大的”。
妻涩涩地笑了:”明年还有雪么,我怕……”我瞪她一眼:”别瞎说!别瞎想……”妻依依地望着我,静静地躺下了。我把小火炉移到床前,又把两个灌满开水的保暖瓶包好,放在她脚下,我揑捏她的双足,她的双足冰冰的凉得浸手,我在心中默念着:雪大仙呵!保佑我妻好起来……
我到院坝去看雪胖胖”雪大仙”。”雪大仙“已经狼狈不堪了,他似乎矮了许多,瘦了许多,鼻子和嘴唇已连在一起了,眼睛也不爽了……我去摸他肩膀,他肩膀顺势就耷拉下来了。我只好站远一点看他,他在哭泣,他在呻吟,他似乎想走近我,可他已无力了……唉!天公不作美呵!
我仰望天空,深灰如铅的天空竟闪出几颗冷冷的星儿,明天一定是个大睛天呢,可我想到妻的病,想到妻的牵挂,我的心呵,如那冷冷的星儿,比星儿还冷,比铅还沉……妻呵!你真的很苦……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初稿于贾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