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旅行
文/三笑
浅秋依然燥热难耐,收拾简单的行李,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我跨出家门。
出门就是一群人,都去相同的地方。话匣子一打开就是滔滔不绝,禁不住他们的再三劝说,终是跟他们一路了,这违背了初衷,本想一个人锻炼锻炼,一个人安静地游玩,哪里看着舒服就在哪里多待一会儿,累了就在哪里歇上半天一天的。
车上有个巫溪的大姐提议先去鱼泉看鱼,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鱼泉的来历:房子主人做了个梦,一个白胡子老爹告诉他,他家堂屋地底下有东西,挖出来就好了。这家主人不顾儿子的反对,挖了十几米下去,一股清泉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的鱼。这大姐说得神奇,大伙一拍即合,先去看看。
县城打的,车在大宁河边蜿蜒前行。河水淙淙,清澈见底,两岸山峰斧砍刀削,岩石裸露,寸草不生,直上云霄。原始的,古朴的,野性的美扑面而来。目光所及皆图画,步履所至皆仙境。不一会儿,但见路边一山庄依山而卧,古朴典雅。的士司机说到了,一行人直奔过去,都想一睹为快,堂屋靠后方有一道门槛,沿着梯道下去,凉气透顶,顿觉神清气爽,梯道仅容两个人上下,下到第四层,一个小獈口,汩汩流出泉水,池水清澈见底,一些不知名的鱼游来游去,透着少有的灵气。想摸摸鱼,摸摸水,蹲下身子,却够不着。我宁愿相信传说的神秘和美好,也不愿相信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暗河,宁愿相信那些游动的鱼是真的涌出来的,也不愿怀疑是人放养的。享受神秘美好的过程,也是挺美的事儿。就像一棵树,宁愿相信它能经受风雨,然后遮天蔽日,透出无限生机,也不愿相信它终究是要枯萎的事实。享受当下,尊重内心浅层的感受,享受目之所及的美。
“灵巫洞”就在前面,有去过的朋友说值得一看。这名称也吸引了我,应该又是什么传说之类的吧,说不定洞里还有更神秘的东西呢。抬头一看,悬崖绝壁上有一个洞口,个个兴致勃勃,坐电梯直上。刚进洞口,石钟乳,石笋形态万千,只是千篇一律的浓妆艳抹,像一个个眼神空洞、极尽妖娆的舞女,失了山水的灵气。看看周围山势,大宁河淡绿带白的水,应该早想到是这般景致,被名字狠狠忽悠了一把。
第二天一大早,那群热情的伙伴去城口,留下一个开朗热情的大哥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他们俩也要办点事儿,于是我一个人去看悬棺。
二十四具悬棺,静默在荆竹峡高高的峭壁上。每一具悬棺都覆盖着神秘的面纱。立于秋阳下,我神思恍惚。
峭壁倒映在时间之河的波涛里,千百年跳动的火苗,拥抱或抚摸赤裸在熬盐锅旁流血流汗舞蹈的人们,恍然出现又熄灭了。
风吹过,刹那空寂的大宁河畔,悬崖颤抖着。一群人在壁上穿梭往来。无数晶莹的卵石睁大眼睛,我也睁大眼睛,在岁月深处寻觅峭壁栈道的凿痕。白云移动的身影难以遮蔽的广袤的大地,耀眼的阳光正照耀着,穿着辉煌的金风菊月。
游人到这,略略停下,指点欣赏着对岸悬崖的古棺,又携手而去,寻觅前路上更美的青山秀水。我却静静地立在这里,努力地,想要看清楚这些占据了制高点的黑棺,是怎样铿然不动地送走千年岁月的。在它面前,历史如脚下的流水。
我想看清楚,狰狞怪石间,无数深邃的黑点反射着灼人烫眼的阳光,幽深的,坦然的,不发出任何声响。那古老而沉重的黑色,将几千年来,每一个凝视它们的心灵升腾于邈远的时间之上,直接诉说一个已被历史消融了的民族。
黑棺里幽远的声音传来:自然的淫威下,我们 曾步履艰难地走过卓越而不堪回首的道路。我们杀伐抢夺,善射勇敢;我们勤劳善良,纺纱织布,铸造铜器,雕刻花纹,充满智慧。我们有希望有追求,但希望如风沙中隐约的山歌;追求似泥潭中一次次不甘的挣扎。于是,我们只能把短暂的生命,永远的信仰凝成瞬间的悲壮,绵延历史的长河。
是你吗?是曾经金戈铁马豪气冲天的英雄,抑或是红帏空闱里温婉柔情的女子?是你吗?在绝壁上寂寞了千年的曾经的生命?我只能仰视着你们,如仰望涅磐中的佛陀,神圣而静谧。你们,将一个已从大地上完全撤退了的民族,浓缩在这直锲人心的夜一般深重的黑色里,裸呈在阳光下,接受一次次虔诚的膜拜。
你们俯视着来去匆忙的生命,或高大或渺小,或尊贵或卑贱,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或曲意苟且或刚正不阿,在唏嘘叹息间,碎成轻尘。没有你高悬于山颠,三峡依然俊秀挺拔,大宁河水依然温顺地流淌,日落依然如火般动人心魄。可是,若没有你痴情的厮守,天地山水又如何能铸就出这份生与死的庄严与厚重?
抬眼处,正午的阳光翻腾出我胸中的悸动。普罗米修斯忍受的是血与肉被撕裂的痛楚。而喧腾中的孤独,辉煌后的落寞,却是你千年来和千年后无力改变的清醒和阵痛。过去了的和尚未来到的,肆无忌惮地鉴赏这不能躲避的墓。站在你对面,我仿佛经历了一个民族千年的盛衰,汹涌而来,奔腾而去。
打道回宾馆,午休。那位热心的大哥和小姑娘办完了事,相约去漂流。待我们过去,时间已晚。因为水小,前面的漂流超时,当天收工了。折回去泡盐泉,我怕水,同行的女孩也怕水,池水碧绿清粼,上方有盆口粗的活水倾泻而下,一群大姐、小孩任意在水里嬉戏玩耍,忍不住换上泳衣,去体验一下,那感觉是从未有过的,水漫过全身,滑过每一寸肌肤,凉凉的,轻飘飘的,舒爽极了。尝一口,好咸。我不会袅水,大姐、小孩当起了教练,各种示范各种教,只怪我生性愚钝,不得要领。索性伏在救身圈上不动。这汩汩的盐水从哪里来,它兴盛了多少时代,哺育了多少人,洗涤了多少灵魂?我仿佛看到无数穿着树皮的古人,用他们特有的方式在太阳下挥汗如雨熬?制盐,峭壁悬崖间的栈道上,往来商贾、挑夫运盐,贩盐,络绎不绝。苍山峻峰,马嘶螺叫,吆喝一片,热闹非凡。真是“一泉流白玉,万里走黄金”。忽然想起得读一读巫溪本地作家唐文龙先生的《巫盐天下》,也许那里有我不得的答案。那小姑娘伏在救生圈上,她说她闭着眼,已经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漂流多时。我说你应该是梦到了盐马古道上的爱恨情仇,繁华落寞了吧。不知不觉太阳下山了,一抹余晖洒在山峦上,虽没尽兴,也只好恋恋不舍地上岸。
偶尔抽空出去走走,是蛮不错的,因为,谁也猜不透你到底会在途中遇到什么。
